“嗯。”
“什么时候?”
“昨天。”
“你在宗正寺看到第二份证词之前?”
“嗯。”
“所以你昨夜就知道,旧印可能牵涉到我父亲。”
“我只是查到了岳父曾经取印。”
“你觉得这不算重要?”
“我怕你知道以后,会立刻回府质问岳父。”
荀照野看了韦知节一眼。
“我现在也质问了。”
“至少是在我在场的时候。”
“你还想说什么?”
“没有。”
谢停云闭了嘴。
荀照野看着他,忽然觉得他像一只被抓住后颈的猫,表面还在努力维持端庄,实际上已经开始计算下一条能走的路。
她伸手捏了捏他的手指。
“你现在是不是准备把南庄所有人都查一遍?”
“没有。”
“那便是准备查三遍。”
“查一遍便够了。”
“你这话可信度不高。”
“我可以让阮直把名单给你看。”
“不是名单的问题。”
“那是什么?”
“是你又想一个人把所有事情做完。”
谢停云低下头。
荀照野的声音放轻了些。
“这件事不只是你的父亲,也是我的父亲。”
韦知节微微一怔。
谢停云抬起眼。
荀照野看着他:“你既然叫他岳父,就不能只把他当成证据里的一条线。”
“我没有。”
“那你明日问他之前,先叫一声父亲。”
谢停云的表情难得僵住。
韦知节也愣了一下。
荀照野忍着笑:“怎么?叫不出口?”
“不是。”
“那你叫。”
谢停云看了一眼韦知节。
韦知节连忙道:“不必勉强。”
“父亲说不必,那便算了。”
谢停云松了一口气。
荀照野立刻道:“看,你果然叫不出口。”
“我只是尊重岳父。”
“你可以先在心里练习。”
谢停云沉默片刻,忽然道:“父亲。”
声音很低。
韦知节没想到他真的会叫,整个人都愣住了。
荀照野却立刻笑出声。
谢停云看她:“你满意了?”
“很满意。”
“那便吃饭。”
“你又开始管饭?”
“你还没有喝药。”
“你看,你叫完父亲便开始摆正夫的架子。”
“我本来就是。”
韦知节看着两人,原本沉重的神情终于缓和了些。
当晚,阮直带回了南庄的出入记录。
二月初六,南庄确实有三辆车进出。
一辆属于荀家,一辆属于运送布匹的商队,另一辆没有挂任何标记。
荀照野翻到最后一页,看到无标记马车停留的时间,正好是韦知节离开之后。
“车里是谁?”
阮直道:“没人看清。”
“南庄的人都没看清?”
“那辆车停在后门,车夫没有下车。只有一人进去过。”
“谁?”
“账房管事说,是一名男子。”
谢停云问:“穿什么?”
“深色外袍,腰间挂着一块黑木牌。”
荀照野的手指停住。
“黑木牌是什么样?”
阮直从袖中拿出一张临摹的图。
木牌只有巴掌大,正面刻着一个极浅的“郦”字。
屋里顿时安静下来。
韦知节抬头:“郦氏的人?”
“暂时不能确定。”
荀元贞接过图纸,看了很久。
“郦氏旁支有许多这样的木牌,不能凭一个字定罪。”
谢停云盯着那张图,神色冷淡。
“但至少说明,二月初六有人从郦氏来过南庄。”
荀照野看向他:“你是不是已经想去找郦成蹊?”
“我会先查清木牌的来源。”
“然后再找。”
“嗯。”
“你不准备直接进宫质问凤君?”
“不会。”
“为什么?”
“现在还不是时候。”
谢停云将图纸收起。
“我们手里只有一个木牌,一个账房管事的证词,以及一张可能被伪造的归还单。若现在去问郦成蹊,他只会说木牌可以仿制,证词可以收买,单据可以出错。”
“那怎么办?”
“等他自己承认。”
荀照野皱眉:“他会承认?”
“不会。”
“那你还等?”
“他不会承认,却会反驳。”
谢停云看着她。
“一个人若没有被问到心虚的地方,通常不会急着解释。”
荀照野盯着他看了片刻。
“你想拿什么刺激他?”
“我没有想刺激他。”
“你已经笑了。”
“我只是想到一件有趣的事。”
“什么?”
“明日若有人问起那块黑木牌,我会先问凤君身边的人,郦氏旁支共有多少块。”
“这很正常。”
“再问其中哪一块,在二月初六那日不在主家。”
荀照野明白过来。
“你想让他们自己报出那块牌子的去处。”
“嗯。”
“可他们也可以说记不清。”
“那便说明他们确实查过。”
荀照野看着他,忽然觉得谢停云在公堂上那副冷静,并不是因为他真的不动情绪。
而是他把所有情绪都压进了每一个问题里。
他不需要拍桌,也不需要高声斥责。
只要把问题一层层摆出来,便能让对方自己走进他设好的地方。
“你这样算计人,真的很像个坏人。”
“我知道。”
“你不否认?”
“我只算计该算计的人。”
“你怎么判断谁该算计?”
“看她们做过什么。”
荀照野没有再说话。
谢停云伸手,将她手里的账册抽走。
“你今天看得够久了。”
“我还没看完。”
“你胸口不舒服。”
“你怎么知道?”
“你刚才按了两次。”
荀照野看了看自己的手。
她确实在不知不觉间按住了心口。
谢停云已经站起身:“先喝药。”
“明日还要共同受审,我不能什么都不看。”
“你可以明日再看。”
“我怕来不及。”
“不会。”
“你凭什么保证?”
“因为我会替你看。”
荀照野抬头:“你又要替我做?”
“不是。”
谢停云将账册放在自己面前。
“我看我的,你看你的。”
“你看完告诉我。”
“嗯。”
“不能藏着。”
“不会。”
“不能只告诉我你认为重要的。”
“我会把全部给你。”
荀照野盯着他。
谢停云安静地补了一句:“若我漏了,你可以问我。”
“你最好记住。”
“我记住了。”
荀照野起身时,胸口又闷了一下。
谢停云立刻伸手扶住她。
她没有推开,只低声道:“我没事。”
“我知道。”
“你现在倒是学会不抢着否认了。”
“因为我知道你不喜欢。”
“那你喜欢什么?”
谢停云看着她。
“喜欢你愿意让我扶。”
荀照野愣了一瞬。
他神情端正,像只是说了一句实话。
可那句话落下来,竟比任何暧昧的话都更让她心软。
“我若不让呢?”
“我会等。”
“等我自己站稳?”
“嗯。”
“你会一直等?”
“只要你不赶我。”
荀照野抬手环住他的腰。
“那你今晚可以扶久一点。”
谢停云的手臂立刻收紧。
“好。”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阮直站在门外,声音比方才更沉。
“殿下,大娘子,南庄又送来一封信。”
“谁送的?”荀照野问。
“账房管事。”
“他说什么?”
阮直停了一下。
“他说那辆没有标记的马车离开前,车里的人曾交给他一件东西。”
谢停云的神色冷了下来。
“什么东西?”
阮直推门,将一个被油布包着的小木盒放到桌上。
木盒不大,盒面没有锁。
荀照野看向谢停云。
“打开。”
谢停云没有动。
“你来。”
荀照野伸手揭开木盒。
里面没有旧印。
只有一枚已经断裂的青玉戒指。
那戒指的纹路,与韦知节常年戴在手上的那一枚,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