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星柠没睡好。
第二天一早，闻屿的电话打到于星舟手机上，开了免提。
港口临时召了个碰头会，周工那边复核完排水槽数据，积水情况比昨天的初判更复杂。港口另外请了一位档案修复师到场，姓陆，专门做纸质文物抢救的。
于星舟看了一眼时间。
几点？
上午十点，港口管理处三楼。
于星舟挂了电话，给于星柠发了条消息。
于星柠到会议室的时候，周工已经把排水槽的外壁探测数据投在了白板上。
旁边坐着一个五十岁左右的女人，头发扎在脑后，面前摆着一只工具箱，箱盖上贴了两层标签。
闻屿做了简短介绍。
陆老师，省博物馆纸质文献修复中心的。
陆老师点了下头，没有寒暄。
周工拿起激光笔，指着白板上的温度和水位曲线。
昨天下午我们从船体外侧，沿排水槽走向打了三个探针孔。探针深度八厘米，穿透外壁锈蚀层之后，分别采集了温度、湿度和水位数据。
他把三组数据念了一遍。
夹层内部温度十九度，波动范围不超过零点五度。排水槽水位比昨天上升了六毫米，但上升速率在放缓。
于星舟看着数据。
积水还在涨？
周工点头。
在涨，但不是灌进来的，是舱底渗水沿毛细作用慢慢爬上来的。速率很低，按目前趋势，三天之内水位再涨不超过两厘米。
周工把激光笔换了个方向，指着排水槽出口的位置。
我的建议是先抽水。从外壁探针孔扩孔，插入微型抽水管，把排水槽里的积水抽干，消除对夹层的威胁。抽完水再拆假墙，档案箱的安全系数最高。
陆老师抬头看了他一眼，开口了。
不能先抽。
周工停下来。
陆老师从工具箱里拿出一张表格，是纸质文献在不同湿度梯度下的形变数据。
排水槽里的积水跟夹层共处了将近二十年。夹层内部目前的温湿度已经形成了一个相对稳定的微环境。你把水一抽，槽内湿度断崖式下降，夹层内部的平衡被打破，空气湿度会在几小时内骤降。
她用笔尖点着表格上的一行数字。
纸质档案在湿度骤降超过百分之十五的情况下，纤维会快速收缩，表现为卷曲、开裂、墨迹脱落。二十年的高湿环境已经让纸张纤维充分吸湿膨胀，你现在快速抽干，等于把一块泡发的海绵突然放进烤箱。
周工皱了下眉。
那不抽水，水位继续涨，档案箱底部泡在水里，纸不是一样毁？
陆老师把表格翻到第二页。
水位上涨速率你刚才报了，三天不超过两厘米。档案箱底部离排水槽槽面有多高？
周工翻了一下剖面图。
图纸标注是十二厘米。
陆老师看着他。
十二厘米的余量，三天涨两厘米，六天之内水碰不到箱底。但你快速抽水，两小时内湿度就能掉到临界线以下。哪个风险更急迫？
周工没有马上回答。
于星舟坐在对面，手指搭在桌沿上，没有插话。
闻屿看了他一眼。
于星舟的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了。
周工拿起计算器按了几下。
如果不快速抽水，用低速泵呢？每小时抽水量控制在两升以内，让槽内湿度缓慢下降，纸张纤维有时间逐步释放水分。
陆老师想了想。
低速泵可以谈，但前提是先封闭通风口。
她站起来走到白板前。
探针孔打通之后，外部空气已经开始沿孔洞渗入。排水槽跟夹层之间虽然有假墙隔着，但假墙不是完全密封的，接缝处会有气流交换。你探针孔不封，外面干燥的海风顺着孔洞灌进去，等于给夹层开了个风口，湿度照样会快速下降。
周工盯着白板上的槽体剖面。
封通风口，然后低速泵抽排水槽里的水。这个顺序你能接受？
陆老师点头。
先封孔，稳住微环境。再用低速泵处理通道积水，速率不超过每小时两升半。同时在泵出口加装湿度传感器，每三十分钟回传一次数据，湿度降幅超过百分之五立刻停泵。
周工把数据记下来。
封孔加装泵，最快明天下午能到位。加上传感器调试，后天上午开始抽水。
于星舟这时候才开口。
工期延长两天，施工不赶夜班。现场工人按港口正常轮班排，不加夜间作业。
周工看了他一眼。
不赶？
于星舟的声音没有变化。
不赶。疲劳施工出了事故，耽误的不是两天。
周工把笔别回耳后，点了下头。
闻屿翻开笔记本。
操作过程我全程做见证记录。封孔、装泵、抽水、数据回传，每一步留影像和签字确认。节目组及非作业人员不得进入施工区域。
于星舟没有异议。
散会之后，周工带着施工方案回港口工程部报批。
陆老师收好工具箱，走到门口停了一步，回头看了闻屿一眼。
闻律师，探针孔封闭之前，让检测人员把排水槽滤网上的附着物清理采样一下。二十年的沉积物里可能有夹层内部冲出来的碎屑，能帮我提前判断纸张状态。
闻屿记下来，下午安排了港口检测人员进场。
傍晚六点，检测人员把采样结果送到闻屿手上。
闻屿拆开密封袋，里面装着几片从滤网上剥离的附着物。泥垢、锈屑、一小段腐蚀的橡胶密封条碎片。
最底下压着一片薄薄的东西。
蓝色，指甲盖大小，边缘不规则，像是从更大的纸片上撕下来的。
闻屿戴上手套，用镊子把那片蓝色碎片挑出来，放在白纸上。
碎片表面有印刷痕迹。半个字，笔画残缺，右半边被水泡烂了，左半边还能辨认。
一个字的左侧偏旁。
闻屿拿起手机，拍了一张微距照片，发给于星柠。
于星柠的回复很快。
保险档案的封皮？
闻屿把碎片放回密封袋，在袋口贴上采样标签，编号、日期、提取位置逐项填写。
他拨了于星柠的电话。
于星柠接起来的时候，背景里有翻书的声音。
闻屿的语气很慢。
蓝色碎片的材质跟盛安海事早年使用的档案封皮一致，印刷字体也对得上。它能证明里面有保险档案，却证明不了那只箱子还完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