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星柠挂了闻屿的电话,把手机翻扣在桌上。
第二天上午,方遥的传播伦理课。
教室坐了四十来人,方遥站在讲台上,投影打出一个匿名案例。
案例编号用字母代替,地点用某沿海村镇,事件描述里没有任何真名。
某直播团队在拆迁区域进行户外综艺录制期间,发现外包公司虚报补偿数据。直播嘉宾进入当地祠堂核实名单,同步将村民信息暴露在镜头下。随后直播被主动中断。
方遥推了一下眼镜。
问题来了。主动停播这个决策,从传播伦理的角度怎么评价?
教室里安静了两秒。
第三排一个男生举手。
这不就是青石那个事吗?
几个人同时转头看向最后一排。
于星柠坐在靠墙的位置,面前摊着笔记本,笔帽咬在嘴里。
被四五道目光扫过来的时候,她把笔帽从嘴里拿出来,表情没什么变化。
方遥没有确认也没有否认。
案例匿名了,请就事论事。
前排一个女生开口了。
停播是对的吧。村民的隐私已经被暴露了,再播下去伤害更大。
方遥看着她。
停播保护了谁?
女生愣了一下。
保护村民啊。
方遥转身在白板上写了一行字。
公共利益≠无限曝光。
停播确实中止了对当事人的即时曝光,这一点没问题。但你们有没有想过另一面?
姜宜坐在第四排靠窗的位置,抬了一下手。
方老师,停播也可能掩盖权力。外包公司虚报数据,直播刚好拍到了核实过程,这个时候停播,等于主动把监督镜头关掉。观众只看到停播了,不知道后面查出了什么。谁有权决定关掉镜头,谁就控制了信息的出口。
方遥点了一下头。
姜宜说的就是停播悖论。保护隐私和掩盖问题之间只隔了一道决策权的门槛。谁来判断这道门该不该关?
教室里开始有人小声讨论。
方遥看了一眼最后一排。
有没有同学愿意谈谈,直播嘉宾在现场做出停播决策的时候,可能忽略了什么?
于星柠把笔帽拧回去,开口了。
忽略了停播之后的验证环节。
前面几排的人又转过头。
于星柠没有躲这些目光。
当时在祠堂里,我判断的依据很简单,镜头不该对着拿补偿通知书的老人。这个判断本身没错。但我当时没有想过,停播之后观众看不到后续过程,他们不知道虚报数据有没有被正式核实,不知道村民的诉求有没有进入正规渠道。
她顿了一下。
我默认了关掉镜头就等于保护到位。但关掉镜头只是中止了曝光,不等于启动了保护。
方遥没有打断她。
于星柠的声音很平。
更早的时候,我习惯拿镜头当作固定事实的捷径。只要拍到了、播出去了,观众看见了,好像事情就会自动往对的方向走。后来发现不是那么回事。
姜宜转过头看她。
那停播之后你们做了什么?
于星柠从书包里抽出一个文件夹,翻开第一页。
这是经过脱敏处理的停播审批记录。停播不是我一个人说关就关的,需要向平台提交原因说明,平台审核后才执行中断。审批流程里有三方签字,嘉宾方、节目组和平台内容审核。
她把文件夹递给前排同学传阅。
第二页是停播之后的第三方核验流程。村民补偿数据移交给了独立审查组,不是我们自己查的,也不是节目组查的。审查结论出来之后,通过正式渠道反馈给当地主管部门,不走直播公开。
文件夹传了半圈,姜宜拿到之后看了很久。
她抬头。
脱敏做得挺干净。村民姓名、金额、地址全删了。
于星柠看了她一眼。
上次作业被方老师退回来改的。
几个知道内情的同学笑了一声。
方遥敲了一下讲台。
所以大家看到了。停播本身不是终点,停播之后有没有可追溯的审批记录、有没有第三方介入、有没有脱敏后的信息公开机制,这些才是判断停播决策是否合理的依据。
她看了于星柠一眼。
你把自己的案例带到课堂上来,授权范围想清楚了?
于星柠点头。
只授权课堂讨论用,不授权录音录像和二次传播。
方遥转向全班。
听到了吧。当事人在场,授权范围明确,这才是传播伦理的基本操作。
下课铃响了。
唐栀从第五排窜到最后排,手机举在胸前,屏幕朝下。
柠柠,我有个绝妙的选题。当事人坐在教室里听自己被当案例讲,就拍你刚才的表情,配上课堂背景音,保底五十万播放。
于星柠靠在椅背上看着她。
两杯奶茶。
唐栀眨了一下眼。
换什么?
换你把刚才那个选题删了,拍你自己的课堂笔记。
唐栀犹豫了两秒。
什么奶茶?
楼下那家,你随便点。
唐栀把手机收回口袋。
成交。但我要大杯。
于星柠提着两杯奶茶回到宿舍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闻屿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拍的是昨天那片蓝色碎片的背面,光线很强,像是用了专业灯箱。
碎片背面有手写的字迹,黑色墨水,笔画很细。
写的是一串数字,格式跟档案箱移交编号相同。
前四位清晰可辨。
于星柠把那四个数字跟备忘录里记录的缺失档案箱编号前四位做了比对。
一样。
她拨了闻屿的电话。
闻屿接起来的时候,背景很安静。
看到了?
看到了。前四位对上了。后面三位呢?
闻屿的声音很慢。
编号只对上前四位,剩下三位要等修复后才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