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基地站,行李别落下。天黑路滑,后面的同志慢点。”
列车员刚打开车门,赵德厚便把两只水果罐头塞进陆半夏怀里:“老将军送的,退了三次还送。你拿着,我不替你背。”
“您一路抱着,快到站才给我?”
“你药箱里有枪,我敢乱塞东西?”
陆半夏接过罐头:“何副院长昨晚那通电话,您也听见了。回海城后别单独见他。”
“我五十五了,还用你交代?”
“胃药按时吃,辛辣停一个月。”
“行了,赶紧下车。再说下去,我连站台那碗辣汤都喝不成。”
两名年轻军医先下车查看出口。陆半夏拎着药箱走过车门,一眼便看见站外那辆军用吉普车。
傅北渊靠在车门旁,军大衣领口立着,帽檐下的视线越过人群,落在她身上便没有移开。
张铁柱原本想上前接行李,刚迈出一步,又识趣地绕去帮赵德厚。
“嫂子,团长从天没黑就来了。我说火车晚点,他非……”
傅北渊侧过脸:“张铁柱。”
“我去搬东西。”
陆半夏走到车边,将药箱递过去:“等了多久?”
他接过箱子,先看她的脸,又看她露在袖口外的手腕:“瘦了。”
“海城一天三顿,郑部长还让食堂加了鸡蛋。我能瘦到哪儿?”
“下巴尖了。”
“傅团长看得这么细,几天没见?”
“五天。”
“记得挺准。”
傅北渊把药箱放进后座,伸手碰了碰她的袖口:“冷不冷?”
“车上热。”
“手冷。”
“站台上能有多暖?”陆半夏的手腕还在他掌中,挣了两下没挣开,“你接人还是搭脉?”
“接人。”
“那你抓这么紧?”
“确认你回来了。”
赵德厚从旁边经过,重重咳了一声:“站台人多,确认完没有?我们几个老的还等车呢。”
傅北渊松开手:“赵院长坐后面的车。”
“我当然不跟你们挤。”赵德厚看向陆半夏,“别忘了明早来医院整理病例。二等功只是批示,正式材料还得送。”
“知道。”
“还有,某些人不问清楚就别乱训人。这几天她遇到的事,我会单独向老陈汇报。”
傅北渊的目光压过来:“遇到什么事?”
陆半夏拉开车门:“赵院长,您胃又不疼了?”
“我闭嘴。”赵德厚转身上了另一辆车,又从车窗探出头,“毒药那事也不能瞒。”
傅北渊没有动。
陆半夏坐进副驾驶,抬眼看他:“上车。堵在站门口,警卫要来赶你了。”
“毒药?”
“回去再讲。”
“现在讲。”
“老将军的药被换成了草乌,我发现得早,人没事,证据也留住了。”
傅北渊扶在车门上的手压紧:“为什么没发暗号?”
“驻训连一到,药房里的线就断了。何副院长已经露出口风,郑部长派人盯着赵为民,你现在赶过去也晚了。”
“你拿自己引他开口?”
“我带着两名会格斗的军医,还有赵院长。枪一直在药箱夹层,保险都没开。”
“陆半夏。”
“叫全名也没用。我平安回来了,任务也办完了。”
傅北渊弯腰替她关好车门:“回去再谈。”
“这话听着像要审我。”
“嗯。”
“傅团长想怎么审?”
他的手停在车窗边,视线从她脸上落到领口,又克制地挪开:“你会知道。”
车门合上,陆半夏摸了摸发热的耳垂。
吉普车开出站外,后座传来纸张摩擦的轻响。她回头看见一束红白相间的山茶花,花枝用旧报纸包着,几片叶子还沾着山泥。
“哪里来的花?”
傅北渊盯着前方:“张铁柱摘的,让我转交。”
“他为什么送我花?”
“祝贺你拿二等功。”
“张副营长知道我今天回来?”
“知道。”
“也知道后山哪片山茶开了?”
“现在知道了。”
陆半夏抽出一枝,指腹碰到枝条上修得整齐的斜口:“他连狗尾巴草和麦穗都分不清,剪花倒挺利落。”
“问他。”
“行,回去我就问。若真是他送的,我得回礼。”
吉普车速度降了些。
“回什么?”
“他缺什么就送什么。手套、鞋垫,或者做件衬衣。”
“他不缺。”
“花都送了,我总不能白拿。”
“是我摘的。”
陆半夏转过脸:“不替张铁柱转交了?”
“他嘴不严。”
“你找借口还嫌别人嘴不严。”她拉过他的右手,翻开掌心。虎口旁多了两道细小的刺痕,“剪个山茶花,怎么把手划了?”
“后山坡陡。”
“傅团长带兵爬悬崖都没事,摘花倒能受伤。”
“第一次摘。”
“给谁都是第一次?”
傅北渊看了她一眼:“只给你。”
车内安静下来。陆半夏还握着他的手,拇指压在那两道浅伤旁边,没有立刻松开。
傅北渊反手收拢五指,将她的手包进掌中:“海城有人送你东西吗?”
“老将军送了水果罐头。”
“还有?”
“师长夫人送了一块布,参谋长让警卫送了两斤点心。郑部长批了二等功,医院高主任想拜我学针灸。”
“男的?”
“高主任五十多岁,孙子都会打酱油了。”
“还有?”
“有人想认我做干孙女。”
“没答应?”
“我说家里的亲爹还没认,暂时不乱认。”陆半夏侧过身,“傅团长查这么细,怕我去了五天不回来?”
“怕。”
这个字落得太直,她准备好的玩笑没能出口。
傅北渊把她的手带到军大衣口袋边:“外面冷,放进来。”
“你的口袋,放我的手?”
“嗯。”
“那你这只手放哪里?”
“也放。”
狭窄的口袋里,两只手贴在一起。他指腹上的枪茧擦过她掌心,温度一点点透进来。
陆半夏看着前方黑沉沉的公路:“你这几天没按结节吧?”
“没有。”
“真听话?”
“等你回来。”
“第四次治疗今晚做。若发现你偷按,多加两针。”
“扎哪里?”
“回家脱了衣服再看。”
方向盘轻轻偏了一下,又被他稳稳扶正。
陆半夏靠回座椅:“傅团长,开车专心。”
“别撩我。”
“我说的是治伤。”
“我也说治伤。”
吉普车驶进基地家属区,马红梅已经抱着圆圆等在院门口。团团听见车声,在她丈夫怀里蹬得厉害。
“半夏回来了。两个孩子这几天见谁都盯着门口,傅团长更不用说,半夜还来问圆圆有没有踢被子。”
傅北渊下车接过女儿:“她踢了四次。”
“你还数?”
“嗯。”
陆半夏抱过团团,小家伙先扁嘴,闻到熟悉的味道,立刻抓住她衣领往怀里钻。
她低头亲了亲孩子额头:“娘回来了。”
圆圆也朝她伸手。傅北渊把女儿送过去,顺势用军大衣将母子三人全裹住。
马红梅看见后座的花,笑得停不下来:“张铁柱刚才还问我,山茶和月季有什么区别。他要真会摘出这么好看的花,我把院里鸡窝送他住。”
傅北渊看了她一眼。
“行,我什么也没看见。”马红梅抱走孩子,“你们先回屋。团团圆圆我再看一会儿,免得有人等了五天,连治伤都不安生。”
陆半夏推开院门,回头看向拎着药箱和山茶花的男人:“听见没有?进屋,脱衣服。”
傅北渊反手关门:“门闩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