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副院长,手上的伤不处理,会留疤。”
陆半夏站在医院小花园入口,目光落在何副院长缠着纱布的右手上。
他停住脚:“陆大夫专程约我出来,就为了看这点小伤?”
“诊室里耳朵多。这里清静。”
“我下午还有会,只有十分钟。”
“够了。草乌和附子外形相似,断面、气味、炮制火候却瞒不过懂药的人。你手下换药时,手法太粗。”
何副院长没有接话,低头理了理大衣袖口:“我听不懂。”
“老将军第一帖药里,十二克制附片被换成生草乌。若他按方服下,心脉会在半个时辰内乱掉。抢救不及时,死因便能推给中风复发。”
“这种事该去药房查,找我做什么?”
“总药房归你分管。许国栋的儿子在锅炉房干了五年,上个月申请调去药剂科,批条压在你办公室。”
何副院长抬眼:“医院职工调动,每年都有。你靠几句猜测就想给我定罪?”
“我没兴趣替纪检定罪。”
“那你想做什么?”
陆半夏从药箱底层取出深色玻璃瓶。封蜡完好,赵德厚的私章清楚压在瓶口。
“这就是那帖药煎出的药汤。药包、药渣、取药单也都在。许国栋签了经手,药房主任补了复核章,还有两名军医全程作证。”
何副院长盯着玻璃瓶:“你既然发现了,为什么不当场揭穿?”
“当场闹开,许国栋只需认一句抓错药。扣工资,停职,过半年再调个地方。真正许给他儿子岗位的人,还能坐在办公室里喝茶。”
“你在影射我。”
“我在给你看证据。”
“草乌是药材,药房里本来就有。谁能证明不是你自己放进去,借机陷害医院?”
陆半夏打开药箱另一层,露出那张取药单:“药包封口用的是总药房当天新换的蓝边纸,药屉里的草乌沾了同一批朱砂粉。你们为了防虫,在柜角撒了药粉,许国栋抓药时带进去的。”
何副院长的左手插进衣袋,半晌没有动:“你准备得倒周全。”
“活命的本事,不能不周全。”
“老将军没出事,凭一瓶药汤也定不了谁的罪。陆大夫,我劝你别把事情闹大。你刚拿到二等功,前途正好,为一点药房疏忽毁了名声,不值。”
“何副院长是在替我着想?”
“年轻人进了体制,树敌太多走不远。”
“我从赵家村走到海防基地,再走到海城,没靠谁让路。挡路的人少一个,我走得更稳。”
何副院长转身要走:“十分钟到了。”
“赵为民跟你什么关系?”
他的鞋底擦过石板,停在半步之外。
陆半夏将玻璃瓶放回药箱:“海城纺织厂副厂长赵为民。陆盈盈的养父,也是十八年前从接生婆手里抱走孩子的人。”
“我不认识他。”
“我只提了名字,没说他做过什么。何副院长怎么知道,他跟十八年前的孩子有关?”
何副院长慢慢转回身:“是你自己刚说的。”
“我说的是养父。后半句还没说完,你便急着否认。”
“陆半夏,你套我的话?”
“你若真不认识,何必怕我套?”
花园外有人推着药车经过,车轮碾过砖缝,药瓶碰得叮当作响。何副院长等声音走远,才将插在口袋里的手拿出来。
“你查赵为民,是为了陆家的身份?”
“那本来就是我的身份。”
“相似的脸、血型、胎记都能碰巧。陆家养了盈盈十八年,你突然冒出来,真以为他们会立刻赶走她?”
“陆铮已经停了她的订婚礼。沈若兰也让人来医院打听我。你比我更清楚,他们会怎么选。”
何副院长脸上的镇定终于裂开一道口子:“盈盈从小陪在他们身边。十八年的感情,不会因为你一句亲生女儿就断。”
“你是在安慰她,还是安慰自己?”
“你就算认回陆家,也不该把所有人逼上绝路。”
“调换老将军的药,想让我背一条人命。现在倒成了我逼你?”
“药房抓错药,与我无关。”
“那我送纪检。”
陆半夏扣上药箱,抬脚便往外走。
何副院长追了两步:“等一下。”
“还有七个小时。”
“什么七个小时?”
“今晚十二点前,你可以到军区招待所找我。把赵为民如何找上你、何时让你阻止我进海城、许国栋得了什么许诺,讲清楚。”
“我若不去呢?”
“明早八点,这份毒药、药渣和取药单会一起送到纪检组。郑部长已经知道我手里留了东西,只是不知道是什么。”
何副院长盯着她:“你早就留了后手?”
“周平遇袭后,我不会一个人来见你。”
他朝四周扫了一眼。花坛外只有两个修剪冬青的工人,远处长椅上坐着一名看报纸的军人,没有谁看向这边。
“你让人监视我?”
“军区医院里出了毒药,保护证人很正常。”
“你想拿纪检逼我咬赵为民。”
“他若无辜,谈不上咬。你只需把事实讲出来。”
何副院长压低声音:“周平遇袭跟我们没有关系。”
“我们?”
“我口误。”
“何副院长,你今天口误不少。”
他下颌绷紧,半天才挤出一句:“赵为民只是托我留意你的会诊安排。他怕你借治病接近陆家,没有让我杀人。”
“药是谁提议换的?”
“我不知道。”
“许国栋为什么听你的?”
“他想调动儿子,我说可以帮忙问问。仅此而已。”
“草乌进了老将军的药,他又连续两天打听中毒反应。你觉得纪检会信这四个字?”
何副院长看着她脚边的药箱:“你真正想知道什么?”
“十八年前的接生记录在哪里?”
“烧了。”
“谁烧的?”
“赵为民。”
“接生婆怎么死的?”
何副院长闭上嘴,目光移向花坛外。
陆半夏向前半步:“你知道。”
“我只听说她三年前掉进河里。地方公安定的是失足。”
“三年前,陆铮重新派人查过一次失踪的孩子。接生婆就在那个月落水。”
“我没碰她。”
“赵为民碰了?”
“你去问他。”
“我会问。轮到你时,也别想着一句不知道脱身。”
何副院长看着那张年轻平静的脸,喉结滚动两下:“你若把药交出去,我会被停职。医院里的人都会知道你借陆家的势报复。”
“你害怕的只有停职?”
“老将军没死。”
“因为我发现了草乌。倘若没发现,现在病房里已经盖上白布,我也被警卫押走了。”
陆半夏拎起药箱,越过他时停了片刻:“今晚十二点,机会只有一次。你若来,带着实话。假话我听得出来。”
走出花园,两名年轻军医自然跟到她身后。赵德厚站在楼门口,压着声音:“他招了?”
“招了一半。”
“另一半呢?”
“他会去找赵为民。”
“你怎么知道?”
“他不敢一个人扛草乌的事,也怕赵为民先把他推出去。现在最想见的人,只能是赵为民。”
赵德厚看向远处。何副院长刚离开花园,便匆匆走向医院后门,连停在办公楼前的自行车都没骑。
“要不要跟?”
“郑部长的人已经等着了。”
陆半夏将那瓶毒药交给赵德厚:“我明天回基地。今晚这条线若是动了,海城该有不少人睡不着。”
赵德厚抱稳药箱:“你倒睡得着?”
“睡得着。”
“傅北渊知道你拿自己当饵吗?”
陆半夏脚步稍停:“回去以后,您别多嘴。”
“现在知道怕了?”
“我怕他把海城医院围起来,耽误您明天交材料。”
当晚十一点四十分,军区招待所的电话响了。
接线员敲开房门:“陆大夫,医院何副院长来电。他说不方便过来,只留了一句话。”
“什么话?”
“赵为民手里,还有一份当年没烧掉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