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脱到哪里?”
傅北渊站在床边,军大衣已经挂好,手指停在军装领扣上。
陆半夏把针包铺开:“左肋旧伤要露出来。傅团长若想把裤子也脱了,我不拦着,只是不负责治多余的地方。”
他的动作停了片刻:“你在海城也这么跟病人讲话?”
“病人不会故意问这种话。”
“我没故意。”
“那你慢慢脱,我先看信。”
傅北渊从贴身口袋取出一个密封信封,却没马上交给她:“先治伤。看完这封信,你今晚未必还能静下心。”
陆半夏扫过封口处的军区印章:“周叔寄来的?”
“嗯。昨天到。”
“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
“信里提到陆家。我想等你回来,亲手给你。”
她没有再争,将信放到枕边:“衣服掀起来,侧躺。”
傅北渊解开军装下摆,在床上躺下。左侧肋骨下方留着一道旧弹片伤,疤痕已经发白,深处仍有一处硬结。
陆半夏屈指按下去:“疼不疼?”
“还好。”
“这里?”
“疼。”
“嘴硬没有用。气息都乱了。”
“你的手凉。”
“刚从外面回来,能不凉?”
傅北渊伸手握住她的指尖,拉到胸口焐了片刻:“现在再按。”
“你治伤还是占便宜?”
“怕影响诊断。”
陆半夏抽回手,掌心已经被焐热。她俯身摸索硬结边缘,发丝从肩头垂下来,扫过他裸露的腰侧。
傅北渊腹部肌肉收紧:“头发。”
“压到你了?”
“痒。”
“忍着。”
“这里不能忍。”
她抬眼:“哪里不能忍?”
他的目光落在她贴近的脸上,喉结缓慢滑动:“你知道。”
陆半夏取出银针,在他左肋旁比了比:“傅团长今天话不少。看来五天没扎,胆子养肥了。”
“你回来就好。”
针尖停在皮肤上方。
傅北渊没有再逗她,只将一旁的薄毯拉过来,盖住她被夜风吹凉的腿:“海城的事,赵院长已经跟老陈讲了。你不发暗号,是怕惊动何副院长。”
“知道还审我?”
“想听你亲口讲。”
“许国栋只是一枚被推出来的棋子。何副院长承认认识赵为民,还提到十八年前的记录没有全部烧掉。”
“什么记录?”
“可能是接生记录,也可能是买孩子留下的凭证。他没说明白,只想拿这条消息换时间。”
“郑部长的人跟上赵为民了吗?”
“跟了。何副院长昨晚打完电话,赵为民半夜离开过家属区。他去了哪里,我回来前还没收到消息。”
“剩下的交给海城。”
“我本来也没想单独查。”
傅北渊看着她:“这次真听话?”
陆半夏手腕一送,第一根针落进结节旁:“你再管,我就扎深一点。”
“轻了。”
“什么?”
“没有上次疼。”
“经络通了,当然不疼。你若非要找罪受,我可以成全。”
第二根针从旧疤侧面斜入。傅北渊的手掌落在她腰后,只虚扶着,没有用力。
陆半夏低头捻针:“手拿开。”
“你坐得不稳。”
“床这么宽,我能掉下去?”
“刚才晃了。”
“是你乱动。”
“嗯,我的错。”
他认得太快,陆半夏反倒没法继续训。她往前挪了半寸,膝盖抵住床沿,身体离他更近。
傅北渊的手仍护在她腰后:“海城有人欺负你吗?”
“想害我的人没得手。几个老大夫起初看不上我,后来抢着看我下针。参谋长能走,老将军能拿筷子,师长也肯喝药,没有谁敢再拦我的诊室。”
“二等功批了?”
“郑部长当场批的。正式文件过几天送到基地。”
“做得好。”
陆半夏取出第三根针:“只夸这一句?”
“想要什么?”
“你的津贴不是早说都给我?”
“嗯。”
“那你还能给什么?”
傅北渊抬手,将她散到颊边的发丝拢到耳后:“人。”
“我拿你做什么?”
“治伤,带孩子,接你回家。还能做别的。”
“别的是什么?”
“你点头就行。”
他的指腹擦过耳侧,带着薄茧。陆半夏按住他的手,把最后一根针扎下去:“先把身体养好。病人没资格挑活。”
“好。”
留针二十分钟,屋里只剩煤油灯芯燃烧的细响。陆半夏替他盖好衣服,伸手取过枕边的信。
“可以看了?”
傅北渊坐起身,军装没有扣好,露出的胸膛挡在她身后:“看吧。”
信封拆开,里面有周平写的两页说明,还有一张单独折起的薄纸。
陆铮重新核对了她的年龄、出生时辰、血型和锁骨下方的红痣。当年医院留下的一份血型登记也找到了,孩子出生日期与她完全吻合。
周平在信中写,现有线索已经能确认九成九。
陆铮提出一个月后亲自到海防基地,以探望独立团和军医院为名见她。是否当场公开身份,由她决定。
陆半夏的手停在第二页。
“一个月后?”
“嗯。”傅北渊把滑下去的薄毯重新披到她肩上,“你若不愿意见,我让周平回信。”
“为什么不见?”
“你不欠陆家。”
“他们也没丢下我。孩子被人换走,陆铮查了十八年,沈若兰病了十八年。”
信纸后半段提到沈若兰。多年失眠、心悸、食欲衰退,近半年已经两次昏倒。医生查不出致命病灶,只能开安神和补气的药。
陆半夏盯着那几行字:“她还在吃何副院长开的药?”
“陆铮已经全停了,重新请人检查。”
“长期郁结伤了心脾,乱补只会加重负担。”她把信纸压平,声音低了些,“一个月太久。”
“想去海城?”
“想先看她的病。”
“孩子我带。你什么时候决定,什么时候走。”
陆半夏转头看他:“你不拦?”
“她是你母亲。”
“基地离不开你。”
“可以安排。”
“傅北渊,你别每次都把什么都安排好,显得我只要点头就行。”
“你点头,我才安排。”
“若我不认陆家呢?”
“你还是陆半夏,是我妻子,是团团圆圆的娘。”
“若认了,陆铮可能会查那一夜。你醉酒进赵家村,害他女儿未婚有孕,他未必肯放过你。”
“该交代。”
“他若让你离我远点?”
“做不到。”
“让你挨处分?”
“受着。”
“打你呢?”
傅北渊扣好一半军装,伸手将她连同薄毯一起揽到身前:“不还手。”
“傅团长在我面前不是挺横?”
“那是你爹。”
陆半夏靠在他胸前,耳边是沉稳的心跳。隔了片刻,她才将那张单独折起的纸展开。
纸上只有几行字,字迹有力,最后一行却留下了洇开的墨痕。
傅北渊没有低头看,只收紧手臂,让她稳稳靠着。
陆半夏指尖压住那道墨痕,一字一句读完。
“如果你是我的女儿,爸爸对不起你十八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