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手有感觉了。”
老将军盯着压在被面上的手,声音含混,却让病房里的人全围了过来。
警卫拿棉签轻轻碰了碰他的掌心:“首长,碰在哪儿?”
“手心。”
棉签移到食指。
“这里?”
“食指。你别把我当瞎子糊弄。”
警卫眼圈发红,转身便朝门口喊:“郑部长,首长的左手能感觉到了。”
“别嚷。”陆半夏按住老将军的腕脉,“恢复感觉只是第一步,今天不能强行抬手。”
老将军试着动了动肩:“不抬怎么知道能不能动?”
“您现在硬抬,下午这条胳膊会抽筋。要听我的,还是继续躺半年?”
“听你的。”老将军立刻把肩放松,“我这人最讲道理。”
警卫低头咳了一声:“您昨天还说,谁拦您下床就处分谁。”
“昨天没有陆丫头。医生的话和你能一样?”
郑部长走进病房,身后跟着神经科、内科和针灸科的几名医生。高主任挤到床边,用针尖轻点老将军左臂。
“这里能分辨轻重吗?”
“刚才那一下轻,这一下重。”
“温度呢?”
陆半夏递过去两个装着温水的玻璃瓶:“别直接用针扎。他中风后感觉迟钝,扎破了也未必知道。”
高主任接过瓶子,分别贴近手背:“哪一个热?”
老将军答得准确。
病房里响起一阵低声议论。站在后面的年轻医生忍不住开口:“昨天入院时,左侧痛觉和温觉都不明显。针灸一天就能恢复?”
赵德厚抱着病历:“针灸加药。别只盯着针,也别乱琢磨她的药方。那是按老将军的身体开的,换个人照抄,吃出事自己负责。”
“赵院长,我们就想学学。”
“想学就看她怎么诊,别只想着抄方子。”
郑部长看向陆半夏:“第二天怎么安排?”
“继续通络,针位减两处,药量不变。今天重点练抬肩,不练手指。”
老将军不满意:“我想拿筷子。”
“您现在连碗都端不住,拿筷子给谁看?”
“后天能不能拿?”
“配合就能。”
“行。”老将军冲警卫抬了抬下巴,“把食堂那双竹筷子洗干净,后天我自己吃饭。”
警卫笑着答应,转身时朝门外看了一眼:“陆大夫,昨天那个送药的又来了。”
许国栋提着一壶热水站在门边:“我来看看药效。老将军没出现胸闷吧?”
“没有。”
“呕吐、心慌呢?”
“也没有。”陆半夏替老将军换了腕下软枕,“许药师问得这么细,懂毒理?”
许国栋把热水放下:“药房天天接触药材,多少知道一点。制附片用量大了,也会心慌。”
“我的用量写得清楚。”
“我没说您的方子有问题。”
“那就回去配今天的药。仍按昨天的方子抓,一味都不准变。”
许国栋看着病床上已经能分辨冷热的老将军,嘴唇动了动:“还是十二克制附片?”
“对。”
“好,我亲自抓。”
他退出病房后,赵德厚压低声音:“他还想再来一次?”
“今天不会。第一包没出事,他摸不清哪里出了问题。再换一次,痕迹太多。”
“那今天的药从哪儿取?”
“您带两个人去药房,当面盯着他从药屉里抓。别提昨天的事。”
“我这辈子没想到,取一包药还得摆出押军需的阵势。”
老将军听见半句,侧过脸:“药有问题?”
陆半夏替他活动左肘:“您的任务是治病。”
“少哄我。我打了几十年仗,有人进门时脚步发虚,我听得出来。昨天那个药师心里有鬼?”
郑部长也看了过来:“小陆,有情况必须报告。”
“现在只看出他过分关心用药反应。没有证据前,闹开会惊动真正动手的人。”
老将军沉默片刻,右手拍了拍床沿:“需要我怎么配合?”
“照常吃药,照常骂人。”
“骂谁?”
“谁来打听您心口疼不疼,就骂谁。”
老将军笑起来:“这个我擅长。”
第二天午后,许国栋果然又到病房门口。警卫依着交代,沉着脸将人拦住:“首长刚睡,今天心口烦,不见外人。”
许国栋脸色变了:“心口烦?有没有手脚发麻?”
病房里立刻传出老将军的声音:“老子手脚麻不麻,关你什么事?滚去管你的药柜。”
“首长,我是关心……”
“滚。”
许国栋提着空暖壶走了。老将军靠在床头,压低声音:“骂得怎么样?”
“有点重。”
“你昨天让我照常骂。”
“没让您把人吓得撞门。”
“下次轻点。”
陆半夏取下左臂银针,将手掌托起:“抬肩。”
老将军咬住牙,左臂离开床面一寸,又落了下去。
“再来。”
第二次抬到两寸。
郑部长站在床尾,手掌压着病历,没有催。第三次,老将军的左肘终于挪到胸前。
“能动了。”警卫抓紧床栏,“首长,您的胳膊真能动了。”
“看见了,别吵。”
老将军嘴上嫌弃,眼泪却顺着鼻侧落进枕巾。他用右手盖住眼睛,缓了半晌才开口:“当年医生说我这半边身子可能一辈子醒不过来。我不怕死,就怕活着拖累人。”
陆半夏把他的左臂放回被下:“明天拿筷子。今天哭多了,血压会上去。”
“谁哭了?年纪大,眼睛漏水。”
第三日上午,病房桌上摆了一碗切成小块的馒头,还有一双竹筷。
老将军左手撑着桌沿,右手没动,只盯着那只刚恢复知觉的手。
“陆丫头,我真拿了?”
“拿。夹不住也别急。”
他张开五指,动作慢得费力。拇指和食指夹住筷子时,竹筷掉了一根。
警卫伸手想捡,被老将军喝住:“别碰,我自己来。”
第二次,两根筷子都被他攥住。手腕还不灵活,筷头碰了三次碗沿,终于夹起一小块馒头。
病房里没人出声。
老将军把馒头送到嘴边,嚼了几下,忽然抬手抹脸:“这馒头谁蒸的?咸得我眼睛疼。”
警卫背过身:“食堂没放盐。”
“那就是你小子洗筷子没洗干净。”
郑部长摘下军帽,走到陆半夏面前:“三天,参谋长站起来,师长夫妇找到病因,老将军能抬手拿筷子。省军区卫生部已经看过治疗记录。”
陆半夏收拾针具:“疗程还没结束。”
“功劳可以先定。陆半夏同志,这个二等功,我批了。”
门外压着的议论一下散开。
“她才十八岁吧?”
“十八岁怎么了?咱们医院治了半年的病,人家三天治到能拿筷子。”
“海防基地这是藏了个宝。”
老将军把筷子放下:“二等功少了。丫头,跟我回家,我认你做干孙女。以后谁欺负你,你报我的名字。”
“您先练到能自己端碗。”
“端碗和认亲不冲突。”
“我已经有个亲爹还没认,再认您,辈分容易乱。”
老将军怔了怔:“亲爹是谁?”
陆半夏没有回答,视线越过病房门。
走廊尽头,何副院长端着搪瓷杯,隔着人群盯住老将军手里的筷子。杯身传来一声脆响,白瓷裂纹从他掌下爬开,热茶顺着袖口往下淌。
他却没有松手。
陆半夏隔着半条走廊看向他,抬起老将军喝空的药碗,朝他轻轻示意。
何副院长手里的杯子,彻底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