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将军的第一帖药,谁负责抓?”
总药房窗口内,戴套袖的许国栋接过处方,扫见陆半夏的签名,手在制附片三个字上停了停。
“我来。陆大夫放心,药房按方抓药,出不了岔子。”
陆半夏没有伸手接那句保证,只把处方往前推了半寸:“制附片单独包,煎前我要验。”
许国栋抬头看她:“别的大夫取药都没这个规矩。”
“别的大夫治谁,我不管。我的病人心脉弱,药错一钱都可能出人命。你若嫌麻烦,换个人抓。”
“没嫌麻烦。”许国栋拉开身后的药屉,“您现在名气大,医院里谁敢耽误您的事?”
旁边碾药的年轻人笑了一声:“参谋长能走了,师长夫妇也服气。再把老将军治好,咱们这些人都该把诊室让给陆大夫。”
赵德厚靠在窗口边:“少拿话挤兑人。会治病就坐诊,资历再老,治不好也不能占着病人的命。”
许国栋脸色发紧,低头抓药。铜秤来回摆动,纸包很快堆满托盘。
“制附片十二克,先煎一个时辰。其他药后下,这张煎药单夹在里面。”
陆半夏接过药包,并未当场拆开:“取药单呢?”
“这里签字,证明药材、分量都验收无误。”
她提笔写下名字,视线落在经手人一栏。许国栋三个字盖着红印,复核位置却空着。
“没人复核?”
许国栋将药包往她面前送:“杜医生去病房了。老将军等着用药,您医术这么高,拿回去再看一遍也一样。”
“照你这么讲,药房的复核章可以撤了。”
“陆大夫,我只是怕耽误病人。”
“那就等杜医生回来。”
陆半夏坐到窗口旁的长椅上,药箱横放膝头。两名同行军医一左一右守着出口,谁也没有催。
许国栋来回整理了三次药屉,额角慢慢渗出汗:“杜医生今天可能不回来了。”
“他去哪个病房?”
“这……我没留意。”
“值班期间离岗,去了哪里也不知道。许药师,你们总药房规矩挺宽。”
窗口后的几个人都停下了手。有人朝许国栋看了一眼,又迅速低头。
过了十分钟,药房主任赶过来补了复核章:“小陆大夫,今天人手紧。药我看过,分量没有问题。”
“辛苦。”
陆半夏拎起药包,转身出了药房。
赵德厚跟进楼梯间,等防火门合拢才压低声音:“你拖这么久,是看出什么了?”
“回煎药室再讲。”
“药真有问题?”
“现在别碰。”
赵德厚的脚步顿了半拍,随后跟得更紧:“那还往病房拿?退回去,封药房。”
“现在封,他们只会说抓错了。几片药材,谁都能推给手滑。”
“那可是老将军的药。”
“我不会让他喝。”
煎药室提前清过场,年轻军医守住门口。陆半夏将窗帘拉严,拆开制附片的小包。
黑褐色薄片落入白瓷盘,粗看与炮制后的附子差别不大。她拈起其中一片,指甲刮过断面,凑近闻了闻。
系统诊断已经给出结果。
生草乌,炮制不足,乌头碱含量超出安全范围。
赵德厚俯身看了片刻:“颜色不对。附片断面该有油润光泽,这东西发灰。”
“草乌。”
“什么?”
“十二克生草乌,火候还不到。老将军心脉本就不稳,这一包喝下去,半个时辰内口舌发麻、心律紊乱,抢救慢一点,人就没了。”
赵德厚抄起药包便要往外走:“我去找郑部长。”
陆半夏扣住他的手腕:“现在去,最多抓一个许国栋。”
“抓一个是一个。”
“他敢在军区医院给老将军下毒,背后的人就敢让他把罪名认成抓错药。何副院长再站出来罚他半年工资,这事便结束了。”
赵德厚盯着瓷盘:“你怀疑何副院长?”
“许国栋看见我时先看处方,不看药名。他催我签验收,还故意让复核人离岗。若是临时起意,安排不了这么齐。”
“你想怎么办?”
“按原方煎。”
“陆半夏,这不是闹着玩。”
“所以请您留下看。”
她从药箱夹层取出一包自己炮制的制附片,分量同样是十二克,又将整份被动过的药转进另一只砂锅。
赵德厚看明白了:“两锅?”
“这一锅给老将军。草乌那锅照正常火候煎,煎完封起来。药包、取药单、药渣都留着,少一样都算不得完整证据。”
“煎好的毒汤放在哪里?”
“您的药柜。”
“为什么放我那儿?”
“您是带队院长,钥匙只在您手里。我的诊室这几天被人盯着,藏什么都藏不住。”
赵德厚沉着脸接过砂锅:“你连我也算进去了。”
“您不愿意?”
“我只是在想,回基地以后得让傅北渊给我加两把锁。这趟会诊,我比病人还操心。”
陆半夏把正确的药材倒入另一只锅:“您若怕,现在退出去还来得及。”
“少激我。开火。”
两只砂锅同时冒出药气。一个时辰后,草乌药汤被装进深色玻璃瓶,瓶口封蜡,药渣重新包好。赵德厚在封口处按下自己的私章,又让年轻军医签了见证。
病房里,退休老将军靠在床头,右手搭在膝上,左手蜷着,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
“药怎么这么久?”老将军的警卫接过药碗,“首长等得都要骂人了。”
“验药耽误了一会儿。”
老将军鼻子里哼了一声:“我没骂,是这小子怕你们怪罪,往我头上扣。”
陆半夏坐到床边:“先针灸,药半个时辰后喝。今天若出现手脚发热、麻痒,都属正常。胸闷、恶心要立刻喊我。”
“你守着,我怕什么?扎。”
第一针落下时,病房外传来脚步声。许国栋隔着门玻璃往里看,见警卫端起药碗,停了几秒才离开。
陆半夏捻动针尾,没有追出去。
老将军半边脸不便活动,说话仍有些含混:“外头那人是谁?”
“送药的。”
“他比我还关心这碗药。”
“有人盼您快点好,也有人盼我治不好。”
老将军抬起能动的右手,敲了敲床栏:“要不要我帮你吓一吓?”
“先把左手抬起来,再替我撑腰。”
“嫌我不中用?”
“现在确实用不上。”
老将军笑得咳了两声:“好丫头,等我能走了,看谁还敢碰你的药。”
陆半夏拔出最后一根针,接过那碗正确的药:“慢慢喝,一口都别剩。”
半小时后,许国栋又来了,站在门口不肯进来:“陆大夫,老将军服药以后有没有不舒服?药房要做用药回访。”
陆半夏替老将军压好被角:“喝完了,目前没事。”
“心口不闷?嘴里不麻?”
“你希望他麻?”
许国栋连忙摆手:“我怕药劲大,随口问问。”
“药劲确实不小。”
他的肩膀松下去,挤出一句:“那您多留心。”
人走远后,赵德厚从内间出来:“他知道草乌服下后的反应。”
“知道才好。”
“接下来呢?”
陆半夏将银针一根根收回针囊,听着走廊尽头那串越来越快的脚步声。
“等他回去报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