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凭什么拿我的血去比?”
陆半夏没有碰那张纸,声音压得很低。
傅北渊站在桌边:“你救伤员那日,医院留过血样。陆铮首长的血型在军区紧急供血资料里,不需要重新采集。”
“所以你查了我,又查了他。”
“嗯。”
“还查了什么?”
“赵家村的户籍变更,十八年前海城军区医院的生产记录,以及那位接生婆。”
陆半夏起身时,椅脚在地面擦出一声轻响。
“你知道她死了?”
“知道。”
“知道何副院长和赵为民有来往?”
“知道一部分。”
“知道我可能是陆铮的女儿?”
傅北渊看着她:“三个月前只是怀疑。”
“什么时候确认的?”
“看见你以后。”
“凭相貌?”
“血型、年纪、出生时间,还有红痣。”
陆半夏下意识抬手按住锁骨。衣领遮着那颗痣,他却已经见过,在初次替她检查身体和后来生产时。
“沈若兰也有?”
“相同位置,相同大小。”
她绕过桌子,推门走进院里。
夜风穿过石榴树,晾衣绳上的几块尿布轻轻晃动。墙边堆着老许送来的旧木料,其中两根已经削平,旁边摆着刻刀和刨子。
傅北渊没有追着解释。他搬来矮凳坐下,拿起一块木料继续削。
木屑一片片落到军靴旁。
陆半夏站了许久:“你连摇篮都会做了?”
“不会。”
“那你削什么?”
“先做栏杆。”
“现在的摇篮还能用。”
“孩子会长。”
她走到另一张矮凳旁坐下:“傅北渊,你别转移话题。”
刻刀停在木头上:“你想知道什么?”
“那一夜,你是不是也查清了?”
“没有。”
“你喝醉后为何会去赵家村?”
“有人把我送到附近。我醒来后,只记得你和一颗纽扣。”
“送你的人呢?”
“死在之前那场任务里。”
“所以无从查证?”
“还有人在查。”
陆半夏看着他的侧脸:“你怀疑有人故意安排?”
“没有证据。”
“你查到我怀孕,查到我的身世,连陆铮的血型都比过。为什么一句都没告诉我?”
傅北渊重新落下刻刀。木料边角被一点点削平,细碎木屑落在掌心。
“傅团长,你也有答不上来的问题?”
“等你准备好。”
只有五个字。
陆半夏原本压在胸口的火,被这句话挡了一下。
“我若一直没准备好呢?”
“那就不说。”
“陆家找来怎么办?”
“先问你。”
“何副院长已经在查。他们若先动手,你还等?”
“证据我会护住,人也会挡住。见不见陆家,由你决定。”
陆半夏拿起桌上的木条,发现边缘已经磨得圆滑,没有半点毛刺。
“你查了我的一切,却让我自己决定?”
“是你的身世。”
“你有能力直接安排认亲。陆铮是副司令,我认回去,对你也有好处。”
刻刀被放到一旁。
傅北渊转头看她:“我娶你时,不知道你是谁。”
“你那时也没正式娶。”
“随军申请、结婚报告都交了。”
“协议说好各过各的。”
“孩子归谁?”
“归我。”
“也归我。”
“所以你是为了孩子?”
“开始是。”
陆半夏握着木条的手慢慢收紧:“现在呢?”
傅北渊没有立刻回答。他从她手里拿走木条,拇指擦过一处细小毛刺,再用砂纸磨平。
“现在也护你。”
“答非所问。”
“没有。”
“我问你现在是不是只为孩子。”
“不是。”
院里只剩砂纸摩擦木料的声音。
陆半夏低头看着他手上的旧伤:“傅团长今日话不少。”
“怕你听不明白。”
“我听明白了。”
“生气?”
“有一点。”
“因为我查你?”
“因为你瞒我。”
“以后不瞒。”
“军务也说?”
“能说的都说。”
“不能说的呢?”
“告诉你不能说。”
陆半夏忍了忍,还是抬脚轻碰了一下他的军靴:“这和现在有什么区别?”
傅北渊看向脚边,又看她:“你踢我?”
“碰了一下。”
“鞋上有木屑。”
“活该。”
“嗯。”
他弯腰拍掉木屑,继续拿刻刀。那副任她出气的样子,反倒让陆半夏没法再发作。
她安静片刻:“陆铮知道吗?”
“不知道。”
“沈若兰呢?”
“不知道。”
“你没把我的血型送过去?”
“没有。比对只在我手里。”
“为何?”
“没有经过你允许。”
陆半夏鼻间泛起一阵酸意,转头看向石榴树。枝头刚生出的叶片被夜风翻过来,露出颜色较浅的背面。
傅北渊削完第二根栏杆,递到她面前:“看看。”
“我又不是木匠。”
“给孩子用,你看合不合适。”
她摸过圆滑边缘:“栏杆间隔太宽,团团以后会把头伸进去。”
“改窄。”
“底下要能摇,也得固定。圆圆睡觉轻,摇得重会醒。”
“嗯。”
“木料不够。”
“明天去找老许。”
“那是给药田做篱笆剩下的。”
“我拿新木换。”
陆半夏把栏杆放回他腿上:“你什么时候开始做的?”
“前天。”
“前天刚治完心脉,你夜里不休息,坐这儿削木头?”
“睡不着。”
“伤口疼?”
“太轻松,不习惯。”
“傅团长还有享不了福的毛病。”
“陆医生能治?”
“扎针。”
“又扎哪里?”
她的目光顺着他胸口扫过:“看你表现。”
傅北渊拿刻刀的手停了停:“怎么才算表现好?”
“听话,按时喝药,不准熬夜。”
“还有?”
“没有。”
“刚才那句以后不瞒,算不算?”
“勉强。”
“护住档案呢?”
“那是你该做的。”
“替你拎药箱。”
“顺手。”
“热牛奶。”
“后勤特供。”
一件件被她堵回来,傅北渊沉默片刻:“擦汗呢?”
陆半夏耳根开始发热:“治疗之后照顾病人,也算应该。”
“你没给刘长征擦。”
“他有手。”
“我也有。”
“所以你以后自己擦。”
傅北渊放下木头,身体朝她这边靠近一些:“已经擦过了,怎么算?”
两张矮凳本就挨得近。他一动,膝盖抵上她的裙摆,军装上的皂角气息压过木料清香。
陆半夏往后避,凳腿却碰上墙根:“傅团长想算什么?”
“听你的。”
“离远点。”
“后面是刻刀。”
他的手绕到她腰后,将落在墙边的刻刀拿走。掌心隔着衣料贴过腰侧,停留只有一瞬,热度却留了下来。
陆半夏抬眸,正对上他的视线。
“拿刀需要靠这么近?”
“手长不够。”
“一米八五,手还短?”
“嗯。”
“傅北渊,你现在撒谎连脸都不变。”
“刚答应以后不瞒。”
“所以呢?”
“我想靠近。”
这句话落得太直。
陆半夏半晌没接上,转身便要进屋。手腕擦过他的掌心,被轻轻拢住。
傅北渊没有用力,只等她停下。
“你想什么时候认亲,我什么时候安排。”他的声音落在夜风里,“不想认,也没人能逼你。”
“何副院长和赵为民呢?”
“我查。”
“我也要查。”
“好。”
“证据不能瞒我。”
“好。”
陆半夏看着两人交叠的手:“还有,先松开。”
傅北渊松了手。
她走出两步,又停下:“摇篮栏杆窄一点。明日我画尺寸。”
“嗯。”
“木屑扫干净,别带进屋。”
“好。”
“药喝了再睡。”
“你看着我喝?”
陆半夏推开房门,没有回头:“看你表现。”
傅北渊端起桌上已经凉透的药,一口喝完。
院墙外,一辆军用吉普停下。张铁柱快步进门,手里捏着刚送到团部的电报。
“团长,海城来人了。”
傅北渊接过电报。
上面只有一行字。
陆铮首长的秘书周平,明日上午抵达基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