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在查你的户籍。”
赵德厚关上院长室的门,将一张询问函放到桌上。
三天前的考核报告已经送往省军区,陆半夏刚替老许完成第三次行针,右腿恢复进度也按约记录在病历里。她洗净手,拿起那张盖着海城军区医院公章的函件。
“什么时候来的?”
“今早。名义上是核实民间医术传承,问得却细。”赵德厚点了点纸面,“出生地点、接生人、养父母姓名,还有你十八年来是否离开过赵家村。”
“谁签的字?”
“医务处。可我托老同学问了,函件是何副院长亲自交代的。”
陆半夏翻到背面:“考核结束,他还不收手?”
“刘长征把那封失实说明附进报告,何副院长现在该忙着解释。他却绕开省军区,直接来查你的户籍,图的恐怕是别的。”
“赵为民。”
赵德厚压低声音:“我也想到他。纺织厂那边有人见过何副院长的车,赵为民常去他家。两家来往了十几年。”
“十几年?”
“至少十八年。老同学记得,何副院长刚调进海城军区医院那年,赵为民替他弄到一批紧缺布料。后来何家办事,用的东西也多从纺织厂来。”
陆半夏把函件折好:“他们查到哪里了?”
“地方公社已经回函,写你是赵老根和王翠花的养女。”
“养女?”
“原始户籍登记就是这两个字。后来不知谁改过一次,养字被墨盖住了。纸放久了,墨脱落,底下的字又露出来。”
赵德厚从抽屉里取出一张誊抄件:“还有你的出生年月,早期记录写的是六月初三。现在的户籍写六月十二,相差九天。”
“接生人呢?”
“早年登记姓孙,后来的证明人变成了王翠花。”
陆半夏盯着两个日期。
原主记忆里,王翠花从不肯提她出生的事。村里人问起,只说是在路边生的,连口热水都没喝上。
可赵大柱出生时,家里请过接生婆,摆过红鸡蛋。赵家再穷,也不至于给头胎女儿留下两份不同的记录。
“那位姓孙的接生婆还活着吗?”
“十年前搬去海城,三年前病故。具体住处查不到。”
“又是海城。”
赵德厚看了她片刻:“半夏,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只知道我和赵家不像一家人。”
“相貌不像,未必没有血缘。”
“血型也对不上。赵老根是甲型,王翠花是乙型,我是稀有的阴性血。他们能生,但概率不对,赵家也从没留过我的出生凭据。”
“你查过血型?”
“替伤员备血时顺便验过。”
门外传来脚步声,护士敲了两下:“赵院长,团部傅团长来了。”
傅北渊进门时,陆半夏还拿着那份询问函。
他扫过公章:“何副院长?”
“你消息倒快。”
“军区系统查军属,团部会收到协查通知。”
赵德厚起身:“这事你们回去谈。半夏,下午没有重病人,你先走。函件我会按事实回复,一个字也不多写。”
“何副院长若再来电话呢?”
“让他走正式程序。军医院不替任何人翻军属家底。”
傅北渊接过那张誊抄件:“原件在哪儿?”
“地方公社档案室。”
“我让人保护起来。”
赵德厚看向他:“已经有人动过一次,你再晚几天,可能只剩一堆纸灰。”
“今天就办。”
回小院的路上,两人都没说话。
经过训练场时,几名新兵正在搬木桩。有人看见傅北渊手里的药箱,刚要打招呼,就被身边战友扯了回去。
“团长替嫂子拎东西,你凑什么热闹?”
“我只想敬礼。”
“你一敬礼,团长还得腾手回礼。没眼力。”
声音压得不够低,陆半夏听得清楚。她看向身侧:“傅团长,需要我自己拿吗?”
“不用。”
“怕腾不出手?”
“一只手够。”
“也是。另一只手还要抓病人的手腕。”
傅北渊脚步没停:“脉还快吗?”
“你再提,下一次心脉治疗加两针。”
“该加就加。”
“真不怕疼?”
“怕你不治。”
陆半夏避开他的视线,先推开院门:“进来,我有事跟你谈。”
两个孩子刚被马红梅哄睡。见他们回来,她拿上针线筐便走,临出门还压着嗓子提醒:“炉上温着粥。你们谈事归谈事,别把圆圆吵醒,她今天闹了半个时辰。”
院门合上,傅北渊把药箱放稳:“说吧。”
陆半夏在桌边坐下,手指压着询问函。
“我可能不是赵家的亲生女儿。”
“嗯。”
她抬起头:“你不意外?”
“继续。”
“原始户籍写的是养女,出生日期改过,接生人也换了。何副院长和赵为民来往十八年,现在又急着查我。他们或许知道我是谁。”
傅北渊替她倒了一杯温水:“还有呢?”
“我锁骨下有一颗红痣。小时候王翠花每次看见,脸色都不好。她有一回喝醉了,骂我命硬,说早知道就不该抱回来。”
杯中的水轻轻晃了一下。
“你记得原话?”
“记得。”
“还有谁听见?”
“赵老根。他当时捂住了王翠花的嘴。”
傅北渊拉开椅子,在她对面坐下:“你想怎么做?”
“查清楚。查赵为民、何副院长,也查那位死去的接生婆。”
“可以。”
“有件事我还没想明白。”陆半夏盯住他的眼睛,“何副院长既然怀疑我的身份,为何等到我进军医院才动手?他早就知道我在赵家村,直接把我按在那里更容易。”
“因为以前的你不会威胁任何人。”
“现在我会行医,嫁进基地,又进了军区系统。他怕我的资料被人看见。”
“嗯。”
傅北渊答得太平静。
陆半夏把询问函推过去:“你是不是早就查过?”
屋里静了片刻,摇篮里的团团翻动小手,碰响了木栏。
傅北渊把被角替孩子压好,回身从军装内袋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
“你三个月前进入随军名单,我让人做过背景核验。”
“只是核验?”
“还有血型比对。”
陆半夏没有接那张纸:“跟谁比?”
“海城军区副司令员,陆铮。”
她的手停在杯沿。
傅北渊将纸放到她面前,上面只有两行血型记录和一枚军区医院的核验章。
“你的血型和陆铮首长完全吻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