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为民是谁?”
刘长征的手还压在信封上,会议室里的掌声已经停了。
陆半夏没有拆信,只盯着那三个字。
“海城纺织厂副厂长。”刘长征把信推过去,“何副院长提过一句,说此人了解你的底细,能证明你从小没学过医。至于他为何插手,信里没写。”
赵德厚拿起信,对着窗光看了看:“一个纺织厂干部,能把话递进海城军区医院,再送到省军区考核组。手伸得够长。”
“还很急。”陆半夏抽出信纸。
上面大半内容都在质疑她的医术来历,末尾却特意强调,她身份存疑,可能冒用他人传承,建议暂停诊疗,送回原籍调查。
刘长征看着那几行字,脸色越来越沉。
“昨日我只顾着查资质,没细想一个问题。军医院考核,为何要听地方干部议论军属户籍?”
“现在想明白了?”赵德厚把眼镜往鼻梁上推,“人家拿你当刀,你进门就先把半夏的诊室封了。这刀还挺快。”
随行军医低下头,装作整理病历。
刘长征没有回避:“是我判断有误。”
他转向陆半夏,抬手抱拳,动作利落。
“我有眼无珠。小陆大夫的医术,我服。”
门外围着的病人和医护人员静了一瞬,随即有人拍响巴掌。
老许拄着木杖站在最前面:“刘主任,这回总不能说我的腿是自己缓解的吧?”
“不能。”刘长征接过他手里的木杖,检查落脚姿势,“旧伤粘连能恢复到这个程度,省医院也未必办得到。”
马干事笑着接话:“那半夏还算不算拿病人的命练胆?”
“不算。昨日那句话,我收回。”
掌声又响起来。
赵德厚抬手往下压,自己却拍得最响:“都别堵着门。刘主任还要写考核报告,谁再吵,就去药房帮忙切药。”
“赵院长,您先把笑收一收。”
“我高兴,你管得着?”
“考核还没结束。”
“最难的三例都过了,你还想考什么?让她隔着墙给人诊脉?”
刘长征坐到桌前,摊开考核报告:“急救能力要查,药品管理也要查。该走的程序,一项不能少。”
“您慢慢查。”陆半夏收起信,“我的诊室能开了吗?外面还有三个病人等换药。”
“开。”
“药柜封条呢?”
“现在拆。”
随行军医拿着登记表过去,刚走两步,刘长征又把人叫住。
“把昨日的封存记录保留,结论写清楚。经复核,诊室用药符合规范,没有发现私用、滥用。”
赵德厚拍了下桌子:“这还差不多。”
接下来的检查快了许多。
药柜里的每一味药都有领用签字,银针煮沸消毒,换药器械分开放置。刘长征挑出两处不足,陆半夏当场改了,一句辩解也没有。
临近中午,他拿起钢笔,在综合意见一栏写了整整半页。
赵德厚站在他身后,几次想探头,都被胳膊挡了回去。
“写什么呢?还怕人看?”
“你再挤,我写错字算你的。”
“最后一句给我看看。”
刘长征吹干墨迹,将报告转过来。
基地卫生员陆半夏,中医传承扎实,诊断准确,临床处置稳妥,具备独立诊疗及急救能力。建议省军区组织专项考核,破格授予军医资格。
赵德厚一巴掌拍在桌面上,搪瓷缸里的水溅出半圈。
“好!”
“我的报告还没盖章。”
“先让我看看。”
“墨没干。”
“写了就不能反悔。”
“谁要反悔?”
两个年过半百的院长各按着报告一边,谁也不肯松手。外面的护士看得想笑,又怕被点名,抱着药盘匆匆走了。
陆半夏把病历放到二人中间:“再扯,纸要裂了。”
赵德厚先松手,转头便交代办公室干事:“报告复印不了,就誊抄一份留底。每个字都照着写,尤其是破格授予四个字,少一个都不行。”
“正式批复还没下来。”刘长征盖好印章,“能不能拿到资格,要看专项考核。”
“她连你肩胛骨下的弹片都找出来了,还怕考?”
“省里藏着本事的人不少。”
“那就让他们来。”
陆半夏把第二名患者的药方交给护士:“二位慢慢争,我先去看病。”
走到门口,刘长征叫住她:“下午替我行一次针。”
“您信针灸了?”
“信一半。”
“诊金怎么算?”
刘长征看着她,半晌才明白她在打趣:“我替你催资格审批,够不够?”
“公事不能抵诊金。”
“那你要什么?”
“肩伤缓解以后,重新写一份针灸疗效记录,照实写。”
“可以。”
下午那套针行完,刘长征抬起右臂,二十年来第一次越过头顶。虽然肩胛深处仍有异物牵扯,沿着手臂窜下去的麻痛却轻了大半。
他活动几次,朝身后的随行人员伸手:“把斜位片装好。回省城后安排手术。”
赵德厚站在门边:“现在信全了?”
“全了。”
考核组离开前,军医院的人一直送到汽车旁。
刘长征拉开车门,又回头看向陆半夏:“有句话单独跟你谈。”
两人走到院墙转角,外面的喧闹被挡住。
“何副院长托我为难你,这个人情,我没有办成,也不打算再欠他。”他将一个写着电话号码的纸条递过来,“查查他。尤其查他和赵为民的关系。”
“您知道多少?”
“何副院长每次从海城来省里,赵为民都会安排车接送。他家里用的布,逢年过节收的东西,也有纺织厂的标记。”
“您以前没过问?”
“同僚往来,没凭据不能乱扣帽子。今日这封信让我看清一件事,他要压的恐怕不只是你的医术。”
陆半夏收起纸条:“多谢。”
“别急着谢。对方既然能打听到省军区,已经盯上你了。”
汽车开出军医院,赵德厚还站在台阶上看报告,嘴里翻来覆去念着破格授予。
等陆半夏忙完回家,天已经黑透。
小院门口立着一个高大身影。傅北渊接过她的药箱,又把温热的搪瓷杯塞进她手里。
奶香从杯口冒出来。
“哪来的牛奶?”
“后勤特供。”
“专程等我?”
“路过。”
陆半夏看了眼紧闭的院门:“你在这里路过了多久?”
傅北渊替她推开门,避开这个问题,只落下三个字。
“做得好。”
她喝了一口,温热一路落进胃里。
“傅团长,你夸人的本事,比哄孩子强一点。”
“只有一点?”
“牛奶再甜些,可以多一点。”
傅北渊看向她沾了奶渍的唇角,拇指抬到一半,又收回去。
“明天加糖。”
“我说的是夸人。”
“都加。”
陆半夏跟着他进院,手指隔着衣兜碰到那张纸条。
屋里亮起灯时,傅北渊忽然开口:“赵为民的信,给我看看。”
她脚步一停。
“你怎么知道?”
“考核组的车没出基地,消息已经到了团部。”
“那何副院长呢?”
傅北渊把药箱放到桌上:“也在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