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军医院会议室坐满了人。
刘长征将三份密封病历放到桌上:“第一例,患者只提供基本情况。你可以望、闻、问、切,不准使用医院已有诊断结果。”
一名四十多岁的炊事员走进来,脸色发黄,腰带勒到最里面一扣。
陆半夏示意他坐下:“哪里不舒服?”
“总渴,喝多少水都不顶用。吃得多,人却越来越瘦。夜里起五六回,腿上的伤口半个月也不收口。”
刘长征看了眼怀表:“这些症状很明显。只说消渴症,不算通过。”
陆半夏搭上患者腕脉,又检查舌苔、眼白和腹部:“上腹疼不疼?”
“有时候疼,往后腰钻。吃完油大的东西更难受。”
“把衣服掀到肋缘。”
炊事员照做。她从左侧肋下依次按过,指尖停在上腹偏左的位置:“这里?”
“疼,对,就是这里。”
“近半年大便是不是发灰,浮在水面,油腻难冲?”
患者连连点头:“陆医生,这个我没跟别人说过。确实有。”
陆半夏收回手:“不只是寻常消渴。病根在脾胰,位置偏胰尾,已经影响运化。先控糖食、油食,再查尿糖和腹部包块。若只按消渴开滋阴方,会拖重。”
随行军医拆开第一份病历,脸色微变:“省医院诊断,消渴症合并胰腺慢性病变,压痛位置在左上腹。她说中了。”
刘长征没有表态:“方子。”
“生地、山药、黄芪、天花粉、麦冬,另配猪胰少量入膳。黄芪不能重,腹痛加剧立刻停。伤口每日清创,不能只抹草木灰。”
炊事员赶紧解释:“是我娘让我抹的。”
“回去洗掉。再晚几天,这条腿先烂。”
第一份病历被放到右侧。
刘长征让第二名患者进门。那是个年轻战士,口罩下不断咳嗽,随身带着搪瓷痰盂。
“低热、盗汗、咳嗽两个月,胸片有阴影。地方医院怀疑肺痨。”
会议室里的人下意识离远了些。
陆半夏没有后退:“咳嗽在什么地方重?”
“营房里还好,去饲料仓和晒场就厉害。眼睛痒,鼻子也堵。”
“最近换过工作?”
“两个多月前调去管仓库。里面存花生壳、豆饼和干草。”
“离开仓库几日,会不会减轻?”
“上个月回家探亲,第三天就不怎么咳了。回部队后又犯。”
刘长征敲了敲桌面:“肺痨也有时轻时重。”
陆半夏拿过听诊器,在战士背部听了几个位置:“吸气。再来一次。”
细碎湿啰音集中在双肺下部,咳嗽后没有消失。
她取下听诊器:“不是肺痨,是仓库霉尘引起的过敏性肺炎。痰检应当没有结核菌,白细胞里的嗜酸性一类会偏高。让他离开仓库,再用麻黄、杏仁、桑白皮清肺平喘,三日就能见变化。”
随行军医拆开第二份病历:“三次痰检阴性,血象里嗜酸性细胞升高。省医院会诊也倾向过敏性肺炎。”
年轻战士摘下口罩:“那我不用去隔离病房?”
“先留观。换掉发霉的被褥和工作服,仓库清理时戴湿口罩。你若继续吸那些霉尘,药吃再多也压不住。”
“我马上申请调岗。”
刘长征抬手:“坐回去。第三例还没开始。”
赵德厚靠在椅背上,声音不高,却足够全屋听见:“两例了。刘主任,乡下军嫂看得怎么样?”
“第三例最难。”
“人呢?”
刘长征将最后一份病历推到桌边:“没有病人,只有症状。男性,五十五岁,右肩背反复疼痛二十年。阴雨天加重,右臂偶有麻木,近三个月夜间疼痛明显。多次检查未发现原因。”
陆半夏没有碰病历:“让患者进来。”
“患者不在基地。”
“没有脉象、舌象和伤处,单凭几句话不能诊断。拿猜测当医术,是糊弄人。”
“若患者就在你面前呢?”
会议室安静下来。
刘长征解开军装最上方的扣子:“第三例是我。”
赵德厚坐直身体:“老刘,你后背那块伤还没好?”
“二十年前战场上受的。弹片取过一次,术后一直疼。省医院拍过片,没有发现残留。”
陆半夏走到他面前:“右手伸出来。”
刘长征将手腕放上脉枕:“只凭诊脉,你能看出什么?”
“看不出弹片在哪儿。”
随行军医低声笑了:“刚才说得那么满,我还当真有透骨眼。”
陆半夏没有理会,按过刘长征的右肩和颈侧:“手麻从小指开始,还是拇指?”
“小指和无名指。”
“抬臂过头。”
刘长征抬到一半,右肩便有些发涩。
“转身,脱上衣。”
他看向她:“这里这么多人?”
“您若不方便,换到诊室。病人避讳检查,却要求医生隔着军装找弹片,神仙也办不到。”
会议室里响起几声压着的笑。
刘长征脱下军装,只留一件背心。右侧肩胛下方留着一条旧疤,肌肉比左侧略薄。
陆半夏沿着疤痕外侧按到第三处,刘长征的背部肌肉随之收紧。
“疼?”
“有一点。”
“这里麻不麻?”
“疼,往手臂窜。”
她取出一根银针,没急着落下:“弹片没取干净。在右肩胛骨下缘内侧,旧疤往下两指半,贴着肋骨,约一粒黄豆大。位置深,正压着神经附近的瘢痕。”
刘长征转过身:“省医院的片子没有。”
“拍摄角度被肩胛骨挡住了。换斜位,或者从侧面再拍一次。”
“你凭什么断定有弹片?”
“伤口入口在上,旧手术切口却偏外。若当年弹片碎裂,其中一块会顺着肩胛下滑。您这二十年小指麻木,说明受压位置靠近尺神经走向。刚才按到那一点,疼痛立刻窜向手臂,普通粘连不会这么集中。”
刘长征指着银针:“扎下去能证明?”
“能缓解疼痛,不能把弹片变出来。您若非要现在验证,我可以用针探到周围硬结,但没有无菌手术条件,不碰异物。”
“你还知道谨慎。”
“我一向谨慎,是您先把我当骗子。”
赵德厚催促随行人员:“放射室就在后院。基地机器旧,斜位片还能拍。刘主任,敢不敢现在去?”
半个小时后,湿片从显影液里取出。
右肩胛骨下缘,一点不规则亮影清楚落在胶片上。
负责拍片的军医举着片子,话都说慢了:“真有。位置跟陆同志说的,只差不到半指。”
会议室里的人全站了起来。
刘长征接过胶片,对着窗户看了许久。二十年的疼痛终于有了出处,他放下片子,重新扣好军装。
“陆半夏同志。”
“您说。”
“昨日我没有查证,只凭一封情况说明就认定你不够资格,话说重了。”
他朝她伸出手:“我向你道歉。考核报告会如实记录三例诊断结果,也会建议省军区尽快组织正式资格考核。”
陆半夏与他握了一下:“诊室呢?”
“恢复。”
“药柜呢?”
“解除封存。”
赵德厚笑得眼镜都往下滑:“刘主任,昨日那句乡下军嫂,还写不写进报告?”
刘长征扫他一眼:“她确实是军嫂,也是民间传承出身。这两点不丢人。”
“那何副院长的情况说明怎么处理?”
刘长征的脸色淡下来:“一并附在报告后面。我会注明,内容失实。”
陆半夏收起银针盒:“您跟何副院长熟吗?”
“我带过他五年。他医术平常,钻营的心思不少。这次他托人送信,说你拿病人练手,还害出过事故。”
“什么事故?”
“信里没有证据,只提到一个姓赵的人,说你身份可疑,医术来路也可疑。”
刘长征从公文包夹层取出一封信,放到桌上。
信封右下角,清楚写着三个字。
赵为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