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衣脱了。”
傅北渊关门的动作停了一下。
桌上的搪瓷杯还冒着热气,两个孩子已经睡熟。陆半夏打开银针盒,把煮过的银针铺在白布上,头也没抬。
“今日治胸口。你若穿着军装,我隔着布找不准穴位。”
“现在?”
“上次行针已经隔了七日,再拖,前面的药力就散了。”她拿起灯芯剪,将煤油灯挑亮,“傅团长若怕,可以改日。”
军装外套落到椅背上,皮带扣发出一声轻响。
“我不怕。”
“那你磨蹭什么?”
衬衣纽扣从上往下解开,露出胸口旧伤。傅北渊将衣服搭到一旁,只留长裤,依言仰躺在炕沿。
炕不算宽,他躺下后占了大半地方。肩背贴着褥子,胸膛随着呼吸起伏,几道旧疤从肋下延到腰侧。
陆半夏把热水里的毛巾拧干:“冷不冷?”
“不冷。”
“皮肤都绷紧了。”
“屋里有风。”
“窗户关着。”
傅北渊看了她一眼,没再找理由。
热毛巾覆上胸口,他的呼吸停了半拍。陆半夏隔着布按了按,确认肌肉松开,才将毛巾拿走。
“闭眼。”
“施针为什么要闭眼?”
“你盯着我,影响我找穴。”
“上次没影响。”
“上次扎后背,你也看不见。”
傅北渊合上眼:“可以了?”
陆半夏跪坐在他身侧,指腹落到锁骨下方,沿着胸骨缓慢向下。男人常年训练,肌肉紧实,皮肤下的脉动隔着指尖传来。
按到膻中附近时,傅北渊胸膛又绷紧。
“放松。”
“已经放松了。”
“你再用力,银针下去会弯。”
“那就换一根。”
“傅团长,军用物资也没有这么浪费的。”
她俯下身,左手固定穴位,右手取针。发梢从肩头垂下,扫过他的颈侧。
傅北渊睁开眼。
两人离得太近,陆半夏的呼吸擦过他下颌,发丝还停在喉结旁。她没有察觉,正对着灯光检查针尖。
“闭眼。”
“头发。”
“什么?”
傅北渊抬手,将缠在颈侧的发丝拨开。指背碰过她的耳垂,陆半夏偏开脸,针尖险些擦到他的肩头。
“别乱动。”
“扎偏了?”
“没有。”
“你的手停了。”
“我在找准位置。”
“找了很久。”
陆半夏把针放回白布,重新取了一根:“你再开口,今晚多留两针。”
“留在哪里?”
她看向他胸口:“你想留在哪里?”
傅北渊没有回答,耳侧却慢慢浮起一层红。
第一针落入内关,第二针进膻中。针尾轻颤,胸口那道藏了七年的闷痛被牵起来,顺着肋间向外扩散。
他下颌收紧,肩背依旧贴着褥子。
“疼就出声。”
“还好。”
“你在战场上也这样?”
“哪样?”
“伤口快把衣服泡透,还告诉军医只是擦伤。”
“能动,就不算重伤。”
陆半夏的指尖按上他左胸:“在我这里,能不能动不算。脉象、伤处、疼痛,都得听我的。”
“都听你的?”
“治病的时候。”
“治完呢?”
针尖悬在心脉附近,她抬眸:“傅团长还想管我的诊室?”
“没想。”
“那就安静。”
她俯得更低,耳朵贴近他的胸口,听了几次心音。那颗心跳得沉,间隔却有一处细微紊乱。
傅北渊垂眼,只能看见她乌黑的发顶和颈后露出的一小段皮肤。
“半夏。”
“别说话。”
“你压着我了。”
陆半夏撑起身体,才发现一只手按在他胸口,另一边膝盖抵着他的腰侧。她往后挪了半寸,衣摆却被他的手臂压住,整个人又被带了回去。
鼻尖险些碰上。
“松手。”
“我没抓你。”
“你压着我的衣服。”
傅北渊抬起手臂,衣角获得自由。陆半夏坐直时,腕间却被他扣住。
“又怎么了?”
他的拇指正好压在她腕侧,脉搏一下接一下撞上指腹。
“这一针靠近心脉。”
“所以?”
“你的手不稳。”
陆半夏低头看了眼,针尖没有半点晃动:“傅团长,你摸着我的脉,还说我的手不稳?”
“跳得快。”
“那是你的手太热。”
“刚才还没有这么快。”
“你一直抓着,谁的脉都会快。”
傅北渊的手松了些,却没彻底放开:“我怕你扎偏。”
“怕就别睁眼。”
“闭眼看不见,更不放心。”
“刘长征二十年的弹片,我都能找出来。你胸口这几个穴位还能比弹片难?”
“弹片不会坐在你身下。”
话落,屋里只剩针尾轻颤的细响。
陆半夏盯着他,耳根的热意一路烧到颈侧:“傅北渊。”
“嗯。”
“把手松开。”
“你先下针。”
“你抓着我怎么下?”
“另一只手。”
“这一针必须右手。”
“那我换一只。”
他当真抬起另一只手,似乎准备去扣她左腕。
陆半夏直接用膝盖压住他的手臂:“别动。再闹,今晚停针。”
傅北渊看着近在眼前的人:“你让病人放松,自己压得这么紧?”
她顺着他的视线低头,膝盖正抵在他腰腹旁,衣摆堆在两人之间。
陆半夏立刻要退。
傅北渊却在这一刻闷哼一声,胸口起伏加重。她顾不上别的,重新按住穴位:“旧伤牵起来了?”
“嗯。”
“疼到哪里?”
“心口。”
“往左还是往右?”
他看着她压在自己胸前的手:“你按着的地方。”
陆半夏分辨了两息,终于从他眼里看出几分故意。
“傅团长拿心脉开玩笑,很有意思?”
“没开玩笑。”
“松手。”
这次他依言放开,掌心残留的温度却还圈在她腕上。
陆半夏稳住呼吸,第三针刺入鸠尾旁半寸。傅北渊胸口的肌肉随针尖收紧,她压住他的肩,声音放低。
“这一处会疼。别硬扛,按我的节奏呼吸。”
“你离远些说。”
“听不清?”
“听得太清。”
她的唇离他耳侧不过几寸,气息轻轻落下。他喉结滚动,胸口那几根银针也跟着颤了颤。
“别动。”
“你先离远。”
“我是医生。”
“我知道。”
“那你躲什么?”
傅北渊重新闭上眼,手掌压住身下的褥子:“你继续。”
陆半夏取出第四根银针,刚碰到穴位,他的手再次抬起。
这次没有碰她。
五指停在她腰侧半寸,忍了片刻,又落回炕面。
她看见了,却没戳破。
第四针落下时,灯芯爆出一颗小火花。傅北渊睁开眼,正撞上她没有移开的视线。
谁都没说话。
下一刻,他胸口几处穴位同时发紧,针尾齐齐震动。
陆半夏按住他的心口:“别动,淤堵开始散了。”
傅北渊抬手覆上她的手背。
“这次我没动。”
“那你抓我做什么?”
“心跳太快。”
她分不清他说的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