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斤红糖你必须收,敢退回来,我就把药田剩下的篱笆全拆了。”
马红梅把纸包往桌上一放,又从篮子里掏出二十个鸡蛋:“鸡蛋是老马给孩子的,不算我的。我的礼只有红糖。”
陆半夏掂了掂纸包:“两斤红糖能换不少粮票,你舍得?”
“命都差点没了,还舍不得这点东西?后颈那颗痣切掉以后,赵院长说送去省城看过,没恶变。你救我一回,我不能空手来吃满月酒。”
“药还在喝?”
“没断。脖子也没以前发紧了。”马红梅压低声音:“今天人多,你别光顾着孩子。梁参谋家那口子也来了,她平日跟谁都不亲,突然送一匹细棉布,我看着就不踏实。”
“她在哪儿?”
“灶房帮忙冲红糖水。”
陆半夏朝院里看去。
两张长桌从堂屋摆到石榴树下,军嫂们端菜摆碗,战士们借来的长凳挤满院墙。天气冷,风从墙头灌进来,几个人一边搓手一边笑。
“这风真会挑日子,专往领口钻。”
“冷也值,龙凤胎满月,咱基地头一份。”
“你看傅团长,抱个孩子比抱枪还认真。”
傅北渊坐在堂屋门口,圆圆裹在军用毛毯里,只露出一张小脸。他单手托着孩子后颈,另一只手挡住门缝吹来的风,谁伸手都不给抱。
张铁柱围着他转了两圈:“团长,我手洗了三遍,衣服也是新换的,让我抱一下。”
“不行。”
“我还给圆圆做了木头摇铃。”
“有木刺。”
“我磨了半宿,滑得能照人。”
“太重。”
“就二两。”
“她拿不动。”
张铁柱转向陆半夏:“嫂子,你管管。团长抱了半个时辰,孩子以后都不认识我们了。”
陆半夏将团团递给马红梅:“他愿意抱就让他抱。晚上圆圆哭,也归他哄。”
傅北渊抬眼:“可以。”
“换尿布呢?”
“我来。”
“洗尿布?”
“我洗。”
院里有人笑出声:“张副营长,你别争了。傅团长这是要把闺女拴腰带上,谁也不给。”
张铁柱叹了口气:“儿子呢?团团总能让我抱吧?”
马红梅把襁褓往怀里一收:“排队,我还没抱热乎。”
这时,政委夫人拿着两顶虎头帽进门:“手艺不好,缝了半个月。帽边留得宽,孩子大些也能戴。”
陆半夏接过帽子,指腹碰到夹层里一处硬角。
政委夫人握了握她的手:“孩子满月是喜事,忙归忙,也得多个心眼。”
话落,她便转去招呼其他军嫂,没再看帽子。
陆半夏将两顶帽子带进里屋,拆开一小段夹层。里面藏着一张折细的纸条,只写了六个字。
小心团部梁参谋。
纸条没有落款,笔迹也刻意写得歪斜。
傅北渊抱着圆圆进来,顺手关上门:“什么东西?”
陆半夏把纸条递过去:“政委夫人送的。”
他看完,将纸折回原样:“梁参谋今天值班,没来。”
“他妻子来了。”
“我让人盯着。”
“别打草惊蛇。纸条只提醒梁参谋,没有说他要做什么。先看看他们盯上的是你、我,还是孩子。”
傅北渊的手臂收紧了一点:“孩子交给我。”
“你抱着圆圆,我抱团团。今日入口的东西都别给孩子碰。”
“你也别碰。”
“我能辨毒。”
“能辨,不代表要入口。”
陆半夏看他:“傅团长管得越来越宽。”
“协议里没写不能管。”
“协议里也没写能管。”
“加上。”
院外传来催开席的声音。陆半夏把纸条收入针囊:“回头再议,先出去。”
傅北渊挡在门前没动:“帽子别给孩子戴。”
“怕夹层里还有东西?”
“嗯。”
“我检查过,只有纸条。”
“那也不戴。”
“人家缝了半个月。”
“洗过再戴。”
陆半夏从他身侧经过时,肩膀轻轻撞了他一下:“你现在看谁都像敌人。”
傅北渊托住她的腰,免得她踩到门槛:“有人盯着孩子,就该看谁都可疑。”
院里的桌子坐满,炊事班送来一盆炖鱼和几笼杂粮馒头。有人闻着香味直咽口水。
“还是龙凤胎有福气,咱们跟着吃鱼。”
“你少夹两筷子,给孩子娘留点。”
“傅团长盯着呢,谁敢少了嫂子那份?”
梁参谋的妻子端着红糖水从灶房出来,笑得热络:“半夏坐月子辛苦,这碗我特意多放了两勺糖。趁热喝,补身子。”
陆半夏扫过碗底。
糖水清亮,碗沿没有异物,里面也没混药粉。她接过来,指尖在碗壁停了一下:“多谢梁嫂子。”
“客气什么。你刚来基地那会儿,大家不了解你,现在谁不夸你有本事?”
梁嫂子没有催她喝,转身又端起另一碗,送到抱着团团的马红梅面前。
“孩子醒了?来,沾一点红糖水,嘴甜,好养活。”
马红梅立刻避开:“一个月的娃喝什么糖水?你别瞎喂。”
“老辈人都这么养,筷子沾一点,又喝不坏。”
陆半夏把自己的碗放下:“孩子不喝。”
梁嫂子脸上的笑淡了些:“我也是好心。满月沾甜水,图个吉利。”
“吉利领了,水免了。”
“陆同志学医,规矩多。那我端走,省得惹你不高兴。”
她转身时,鞋底踩到桌边掉落的鱼骨,身体向前一歪。手里的红糖水脱手而出,直泼向团团的脸。
马红梅抱着孩子来不及躲。
陆半夏跨出一步,将团团连同马红梅一并推向身后,自己侧过肩膀挡住。滚热的糖水全浇在她左臂上,棉衣瞬间湿透。
院里的说笑声全停了。
傅北渊把圆圆交给身旁警卫,大步穿过人群。他扣住陆半夏的手腕,迅速卷起湿透的袖口。
“烫到没有?”
“水不算烫。”
梁嫂子连忙放下空碗:“我真不是故意的,脚下有鱼骨,不信你们看。孩子没事吧?”
陆半夏没有理她,指尖从袖口沾下一点糖水,送到鼻端闻了闻。
透视诊脉掠过碗底,未融尽的细小粉末落入视野。
巴豆粉。
分量不多,落在成年人皮肤上不会有事。若溅进婴儿嘴里,腹泻、脱水,足以要命。
傅北渊看见她的动作:“有东西?”
梁嫂子脸色发紧:“红糖水能有什么东西?陆同志,你不能因为我失手,就往别处想。”
陆半夏抬起眼:“这碗糖水是谁冲的?”
“我冲的。红糖是灶房纸包里拿的,水也是大家用的那锅。”
“碗呢?”
“随手拿的。”
“你端给我的那碗没有问题,偏偏给孩子的这碗,多了一样东西。”
梁嫂子后退半步:“你什么意思?”
陆半夏拿起桌上的干净筷子,刮下碗底未化开的残渣,包进手帕。
“意思是,这场满月酒,有人想让我的孩子活不过今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