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半夏,你别血口喷人!”
梁嫂子伸手去抢手帕,傅北渊横跨半步,军靴压住她面前那根鱼骨。
“站回去。”
三个字落下,梁嫂子的手停在半空。她看看围过来的警卫,又急着指向灶房:“红糖是公用的,水也是大家喝的。真有什么脏东西,凭什么算在我头上?”
“因为那只碗一直在你手里。”
马红梅抱紧团团,腾出一只手掀开桌上的红糖纸包:“我亲眼看着灶房的人拆封,其他人喝了都没事。你给半夏的那碗也没事,偏偏喂孩子的有东西,哪来这么巧?”
“我只是摔了一跤!”
“你摔得挺会挑方向,照着孩子脸上泼。”
“马红梅,你别跟着胡说。鱼骨还在地上,大家都看见了。”
陆半夏脱下湿透的棉衣,露出里面的单衣。左臂烫红了一片,没有起泡。
傅北渊拿过干净毛巾,擦去她手腕上的糖水:“疼不疼?”
“没伤着。”
“回屋冲凉水。”
“证物还在。”
“我拿。”
他的手掌托住她的小臂,避开泛红的位置。见她没有动,目光落到那只空碗上:“警卫,把灶房剩下的红糖、水壶、碗筷全部封存。今日碰过这只碗的人,一个个查。”
梁嫂子的脸失了血色:“傅团长,满月酒闹成这样不好看。我都道歉了,陆同志也没伤着,何必惊动团部?”
“孩子若喝了呢?”
“孩子又没喝。”
傅北渊抬眼。
梁嫂子朝后退了一步,鞋跟撞上长凳:“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幸好没出事。大家一个院住着,低头不见抬头见,总不能因为一碗糖水就把人当敌人。”
“你怕查?”
“我没做过,怕什么?”
陆半夏将包着残渣的手帕折好,装进搪瓷饭盒:“既然不怕,就等结果。”
梁嫂子盯着饭盒:“你闻一下就知道有毒?你当自己是神医?”
“是不是,验过再说。”
赵德厚从人群外挤进来,伸手接饭盒:“军医院能做简单药性检验。我亲自带回去,谁也别碰。”
梁嫂子还想拦,政委夫人已经将两只红糖碗摆到一起:“一碗是给半夏的,一碗是给孩子的。分开放,别弄混。”
“嫂子,连您也疑心我?”
“你若清白,查清楚对你有好处。”
院里没人再替她开口。
梁嫂子捏着衣角,挤出一点笑:“查就查。今天是团团圆圆满月,我留下反而让大家不自在。半夏,衣服回头我赔你。”
“没事没事,一件棉衣而已。”
陆半夏语气温和,甚至替她让开了院门。
马红梅听得直瞪眼,等梁嫂子走出小院,立刻压低声音:“她差点毁了团团,你还跟她说没事?”
“孩子没碰到,今天的酒继续办。”
“就这么算了?”
陆半夏把团团接回来,指腹轻轻碰过孩子的脸:“怎么会。”
傅北渊站在她身侧,听见这三个字,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你想做什么?”
“先哄孩子。”
“半夏。”
“满院客人都饿着,傅团长打算让大家守着一只空碗过晌午?”
张铁柱赶紧招呼人重新开席:“都坐,都坐。警卫已经封了东西,谁也跑不了。孩子好好的,别叫这种人败了兴致。”
马红梅抱起炖鱼盆:“我去灶房盯着。后面的菜端出来前,我先拿银针试一遍。”
“银针试不出巴豆。”
“那怎么办?”
“我来看。”
陆半夏逐样检查过饭菜,确认再无异常,院里才重新有了说话声。只是众人的眼睛总往门口瞟,刚才坐在梁嫂子身边的人更是把她送来的细棉布单独放到墙角。
“那布还能要吗?”
“送军医院查查,没问题再洗。”
“往后谁家办酒,灶房得留个人守着。大喜日子也下手,这心眼怎么长的?”
“少议论,结果还没出来。”
傅北渊把圆圆放回她怀里:“进屋换衣服。”
陆半夏刚转身,他已经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披到她肩头。宽大的军装盖到膝弯,残留的体温贴上来。
“我屋里有衣服。”
“路上冷。”
“就几步。”
“穿着。”
她拢了拢军装领口,似笑非笑地看他:“傅团长,你的衣服套在我身上,别人看见了又要多想。”
“想什么?”
“说你怕媳妇冻着。”
“嗯。”
这声应得太快,她反倒停了一下。
傅北渊扶住她没烫伤的那只手:“地上有水。”
“这回门槛不管用了?”
“都管。”
当晚,军医院送来初检结果,残渣里确实有巴豆成分。
赵德厚将检验纸放到桌上:“分量对大人只是腹泻,对满月孩子可不轻。正式结果我明早送团部,今日封存的红糖没问题,锅里的水也没问题。”
“那只碗呢?”
“碗底有残留,碗沿干净。东西是水倒进去以后才加的。”
傅北渊拿起外套:“我去团部。”
陆半夏按住检验纸:“今晚不行。”
“理由。”
“证据能说明有人下药,暂时不能说明是谁。梁嫂子若咬死碗经过别人手,你现在找她,只会让梁参谋提前收拾尾巴。”
“你想等?”
“等他们以为我不追了。”
傅北渊看了她几息:“不准自己去梁家。”
“我刚出月子,抱着两个孩子,能去哪儿?”
“你答应得太快。”
“那我慢慢再答应一遍?”
他的手压在桌沿,没有离开:“你说没事的时候,已经想好怎么还了。”
“傅团长挺了解我。”
“你护孩子。”
“你不护?”
“护。”
陆半夏把检验纸推给他:“明面上的事归你,剩下的别管。”
“剩下什么?”
“女人之间的回礼。”
傅北渊不肯走:“你打算送什么?”
“点心。”
“里面放什么?”
“吃不死人。”
“会吃坏?”
“原样奉还。”
两人的视线隔着煤油灯撞在一起。圆圆在摇篮里哼了一声,陆半夏先移开目光,把孩子抱起来轻拍。
傅北渊把检验纸收入文件袋:“别伤到自己。”
“我有分寸。”
“也别留下把柄。”
她抬起头,眼里多了点意外:“你这是同意?”
“我没听见。”
房门关上后,陆半夏进入空间,从药柜中取出番泻叶、芦荟粉和少量巴豆霜。巴豆霜太烈,她只留了极少一点,又添两味缓和药性,搓成无色无味的小丸,碾碎混进山楂馅。
次日上午,她蒸了一盘白面山楂糕。
马红梅来送尿布,看见那盘精细点心,眼睛都直了:“白面做的?你舍得给谁吃?”
“梁家。”
“你还给她送礼?”
“感谢她昨日送的细棉布。”
马红梅盯着她手里的食盒,忽然压低嗓门:“里面不会有东西吧?”
“山楂,开胃。”
“只开胃?”
“还能通一通。”
马红梅把嘴闭紧,接过食盒:“我送。保准告诉她,这是你亲手做的,一块没舍得留。”
傍晚,梁家灯还亮着。
入夜不到两个时辰,家属院便响起急促的开门声。梁嫂子抱着肚子冲向茅房,刚蹲下没多久,梁参谋也提着裤腰带追了出来。
“你进去多久了,快出来!”
“催什么催,我起不来!”
“我也憋不住了!”
隔壁军嫂披衣探头:“你们两口子吃什么了?跑第七趟了吧?”
梁嫂子扶着墙,腿软得直打晃:“陆半夏送来的点心……”
话到一半,她自己咽了回去。
巴豆粉的事还没查清。真说点心有问题,就得先解释陆半夏为什么给他们送点心。
屋外又传来梁参谋的一声闷哼。
陆半夏抱着圆圆站在自家窗边,听见远处凌乱的脚步,将窗栓轻轻扣好。
傅北渊从她身后伸手,把披在她肩上的棉衣往上提了提:“听够了?”
“你不是去团部了?”
“刚回来。”
“都听见了?”
“嗯。”
“什么也没听见。”
傅北渊俯身靠近她耳侧,呼吸擦过发梢:“我也没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