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不算数?”
傅北渊从军装口袋里取出一张折得方正的纸,显然早有准备。
陆半夏靠在炕头,怀里抱着刚吃饱的女儿:“拿来看看。”
纸上写了十几个名字,字迹工整,竖折横钩都压得端正。
傅卫国、傅建军、傅援朝、傅海疆。
女孩的名字倒柔和些,傅新月、傅春华、傅晓云,每个后面还标了小字,写着出处和寓意。
陆半夏从第一行看到最后一行:“准备多久了?”
“三个月。”
“你三个月前就知道是两个?”
“多准备几个。”
“男孩占了十个,女孩只有六个。傅团长重男轻女?”
他伸手接过女儿,动作已经比凌晨熟练:“男孩名字难取。”
“借口。”
“你不满意,可以添。”
陆半夏拿起钢笔,在所有傅字上划了一道:“不用添,姓不对。”
傅北渊看着纸上的墨痕:“姓傅。”
“说好了跟我姓。”
“什么时候说的?”
“领证那天。婚姻协议第三条,孩子归我,随我姓。”
“那一条没通过组织审核。”
“协议是你签的,组织审不审核,不影响你认账。”
门口端着红糖水的小周停住脚,悄悄往后退了一步。赵德厚在她身后没刹住,差点撞上托盘。
“怎么不进去?”
“团长和陆同志商量孩子姓什么。”
赵德厚往屋里探头:“这有啥商量的?一个姓傅,一个姓陆,正好一人一个。”
陆半夏抬眼:“孩子是龙凤胎,姓氏分开,外人还当不是一家。”
“那都姓陆?”赵德厚接到傅北渊的目光,立刻改口:“都姓傅也行。你们慢慢商量,我就是来看产妇恢复得怎么样。”
“恢复得好。”陆半夏接过红糖水:“院长可以走了。”
“我还没摸脉。”
“我自己摸过。”
“你是产妇,不能只信自己的判断。”
傅北渊起身,把人往门外请:“她要休息。”
赵德厚扶住门框:“孩子名字定了告诉我,出生登记还要军医院出证明。哎,你别推,我自己走。”
门关上,屋里只剩婴儿细小的呼吸声。
傅北渊重新坐回炕边:“都姓陆,可以。”
陆半夏喝水的动作慢下来:“你同意?”
“协议签过。”
“没意见?”
“有。”
“说。”
他替女儿压好襁褓边角:“名字我取。”
“你那一页建军援朝,留着以后给新兵排点名。”
“名字不好?”
“好,放进一个班里能叫出五个人。”
傅北渊拿回纸:“你取什么?”
陆半夏看向并排躺着的两个孩子。男孩睡得四仰八叉,女孩靠着哥哥,拳头压在脸侧。
“陆时安,陆时念。”
他低声重复:“时安,时念。”
“男孩小名团团,女孩小名圆圆。”
“为什么?”
“团团圆圆,平安顺遂。”
傅北渊的手指停在时安两个字上:“陆时安,留时安在?”
陆半夏抬眸看他。
他将那几个字又念了一遍,唇边露出一点极浅的笑。只停了片刻,便低头在纸上重新誊写名字。
“你笑了。”
“没有。”
“我看见了。”
“你刚生产,眼花。”
陆半夏靠近半寸:“傅团长,再笑一个,我确认确认。”
他抬手挡住她的额头,将人轻轻推回枕头:“躺好。”
“自己的名字全被划了,还笑得出来,看来也没多在意孩子跟谁姓。”
“跟你姓,也跟我有关系。”
“什么关系?”
傅北渊的视线落在她怀里的女儿身上,又缓缓移回她脸上:“你说呢?”
陆半夏被他看得耳根发热,低头整理女儿的襁褓:“协议婚姻,傅团长别想太多。”
“我没说别的。”
“眼神说了。”
“你还会看眼神?”
“医生会望诊。你身体哪里不对,我看一眼就知道。”
“那你看看。”
他俯身靠近,距离缩到不足一掌。陆半夏背后是枕头,退无可退,只能抬手抵住他的胸口。
隔着军装,心跳沉稳有力。
“离远点,压着孩子了。”
“没压。”
“那也远点。”
傅北渊垂眼看向她抵在自己胸前的手:“昨晚抱那么紧,也没让远点。”
“昨晚是生孩子。”
“用完就不认?”
“谁用你了?”
“肩上有你抓的印子。”
陆半夏指尖蜷了一下:“疼?”
“不疼。”
“那就别拿出来讨说法。”
“疼。”
她抬头:“刚才还说不疼。”
“现在疼。”
傅北渊抓住她的手,放到自己肩上:“陆医生给看看。”
“隔着衣服怎么看?”
“可以脱。”
陆半夏看了他两息,忽然捏住他肩头受伤的位置。傅北渊眉峰压了一下,身体却没躲。
“真有印子?”
“有。”
“活该。谁让你抱那么紧。”
“你往我怀里钻。”
“我疼得站不住。”
“嗯。”
这个字应得太平静,陆半夏反倒不知道怎么接。女儿适时哼了一声,她立刻收回手,把孩子抱稳。
院外传来马红梅的嗓门:“半夏,我给你送鸡蛋来了。老马说你生了龙凤胎,家属区都传遍了!”
门刚推开,马红梅便看见傅北渊俯身靠在炕边,两人距离近得不对。
她脚下一转:“我是不是来早了?”
陆半夏把人推开:“送鸡蛋就进来。”
“我什么也没看见。”马红梅将篮子放下,掀开襁褓看了几眼:“真俊。名字取了没有?”
“陆时安,陆时念。”
“都姓陆?”马红梅转头瞧傅北渊:“团长也答应?”
“嗯。”
门外跟来的军嫂顿时议论开了。
“傅团长真让孩子跟媳妇姓?”
“他在训练场一句话能让全团加练,回家连姓都争不过。”
“这哪里是争不过,分明是舍不得争。”
傅北渊朝门口看去:“声音再大点,团部也能听见。”
几人立刻拎着礼物进屋,谁也不敢继续取笑,脸上的表情却藏不住。
马红梅抱起团团:“男孩叫时安,那女孩为什么叫时念?”
陆半夏碰了碰圆圆的小手:“时时思念。”
屋里静了一会儿。
傅北渊将写好名字的纸折起来,收入胸前口袋,贴着离心口最近的位置。
“登记就用这两个。”
张铁柱恰好拿着出生证明进门:“团长,真都姓陆?登记以后可不好改。”
“不改。”
“傅家那边要是来信问……”
“我处理。”
陆半夏看向他:“不用跟家里商量?”
“孩子是我们的。”
张铁柱摸了摸鼻子:“得,我白操心。小名叫什么?”
“团团,圆圆。”
“团团圆圆,好名字。那满月酒得办得热闹点,咱们团多少年没添龙凤胎了。”
傅北渊低头看着襁褓里的孩子:“办。”
一个月后,满月酒的日子定在周日。
消息传遍基地时,谁也没有注意到,团部梁参谋的办公室里,一封写往海城的信,悄悄混进了当天寄出的公文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