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同志,这两瓶黄桃罐头,一瓶是谢礼,一瓶是见面礼。”
赵德厚把网兜放到桌上,又从怀里掏出一本厚册子。
“这是军医院现有药材。库里有多少、缺什么,我都标清楚了,你先看看。”
陆半夏翻开册子:“赵院长不是来请我坐诊的吗?药材底子都交出来,不怕我狮子大开口?”
“你要真能把陈大勇救回来,开多大的口都不算狮子。”
赵德厚拉过凳子,坐下又站起来:“不行,我还得先谢谢你。陈大勇醒了,右脚有知觉,伤口也没再出血。省医院的专家听完都不信,正往这边赶。”
“等人到了,别让他们拆线。”
“为何?”
“缝合方式不同。他们看不懂,拆坏了还得我补。”
赵德厚连连点头:“听你的。陆同志,你去军医院坐诊吧,正式编制我向上面申请,待遇按军医算。”
“我没学历证明,也没有行医档案。”
“医术就是证明!实在不行,我先给你挂卫生员身份。等省军区考核时,你现场考一遍,谁还能挑出毛病?”
陆半夏合上册子:“坐诊可以,我有条件。”
“你提。只要别把军医院搬回家,别的都好谈。”
“我不坐班。”
赵德厚准备点头的动作停住:“医院哪有不上班的大夫?”
“普通伤病,现有军医能处理。我只接疑难重症,有手术或者解决不了的病人,再来找我。”
“可你这本事,只看疑难病,太浪费了。”
“我怀着双胎,七个月。赵院长准备让我每天挺着肚子,在诊室从早坐到晚?”
赵德厚看了一眼她的腹部,态度软下来:“那确实不合适。一天半日?”
“不坐班。”
“隔日半天?”
“我还要种药、制药,也要替傅北渊治伤。”
赵德厚转头看向坐在门边的傅北渊:“团长有伤?我怎么不知道?”
“他不肯说。”
“胡闹!”
赵德厚拍了一下腿:“伤在哪儿?脱衣服,我现在看看。”
傅北渊抬眼:“谈你的。”
“你是团长也得听大夫的。陆同志,你发现什么了?”
“病人的情况不能随便说。”
陆半夏将册子推到赵德厚面前:“一间独立诊室,药柜、诊床、消毒器具都要齐。药材采购由我列清单,合理范围内,军医院不能随意删改。”
“药材采购得走后勤,不是我一个人定。”
“所以我只要建议权和验收权。进来的药材,我亲自看。炮制不合格,不能入库。”
赵德厚盯着她看了片刻:“你还懂炮制?”
“生附子、制附子,都是附子,用错了能死人。赵院长敢把药房交给只认名字的人?”
“当然不敢。”
“那就定了。”
“独立诊室可以,药材也让你验。坐诊时间……”
“每月逢五、逢十坐半日,紧急情况随叫随到。”
赵德厚掐指一算:“一个月才六个半日?”
“嫌少?”
“太少。”
“那我不去了。”
“别!”
赵德厚赶紧按住药材册:“六个就六个。碰上疑难病,你不能把门关上。”
“病人该救,我不会躲。”
“这话我信。”
赵德厚终于坐稳,拿起搪瓷杯喝了一口水。杯沿刚碰到嘴,他腹部抽疼,手立刻压了一下上腹。
动作很轻,还是没逃过陆半夏的眼睛。
“昨晚胃疼到后半夜?”
赵德厚放下杯子:“你听谁说的?”
“没人说。疼在上腹偏左,空腹更重,吃点东西会缓一阵。最近还反酸,偶尔恶心。”
“你怎么知道?”
“脸色、舌苔、按胃的动作。”
陆半夏示意他伸手:“脉给我。”
赵德厚坐直,把手腕放到桌上。她三指刚落下,他便盯住她的表情。
“怎么样?不会是什么要命的病吧?”
“早期胃溃疡。再拖两年,出血穿孔都有可能。”
“军医院给我看过,说是老胃病。”
“老胃病也会要命。你是不是喜欢空腹喝浓茶,忙起来一天不吃饭,晚上再吃两大碗?”
赵德厚沉默两息:“医院事情多,哪能顿顿按时。”
“那你的胃也不会按时疼,想疼就疼。”
“有方子吗?”
“黄芪、桂枝、白芍、生姜、大枣,配饴糖温中。你的病还得减两味、添一味,饭前服。”
她取出纸笔,写下药方。
“七剂。每天三顿饭按时吃,浓茶停了,烟也少抽。”
赵德厚接过方子,看完药味配比,眼神逐渐亮起来。
“你这用的是小建中汤,又改了分量。党参为何不加?”
“你舌红、脉弦,加党参容易壅。等疼痛减轻,再调方。”
赵德厚拿方子的手压在桌上:“陆同志,后天逢五,你来坐诊。”
“诊室收拾好了?”
“明天就收拾。”
“药柜呢?”
“把我的办公室腾给你。”
“那你去哪儿?”
“我坐门口都行。”
傅北渊看了他一眼:“院长办公室留着,腾东侧储物间。张铁柱带人粉刷,窗户加固,桌椅从团部拨。”
赵德厚立刻接话:“对,东侧那间采光好,离药房也近。下午就清东西。”
陆半夏看向傅北渊:“你安排得挺顺手。”
“你要独立诊室。”
“我还想要块药田。”
“院子东边给你。”
“地方不够。”
“军医院后面有荒地。”
赵德厚连忙摆手:“那块地不行,后勤处说要种萝卜。”
“萝卜能救命?”
“食堂过冬也得有菜。”
陆半夏抬手在册子上点了点:“那就分一半。我种的药成熟后,优先供军医院。”
赵德厚立刻改口:“一半太少,给你三分之二。剩下那点种萝卜,够交代了。”
傅北渊难得多看了他一眼。
刚才还护着地,听见药材优先供医院,转眼便舍得了。这老头算盘打得快,却也真把伤员的命放在前头。
赵德厚将药方折好,揣进上衣口袋。
“下午我让人送诊室钥匙。后天上午,省医院专家也到,你来一趟?”
“他们是来看伤员,还是来看我?”
“两样都看。昨晚我把你的手术过程报上去,卫生部也来了电话。”
“我不做表演。”
“没人让你表演。陈大勇的伤还得你换药,他们在旁边看,爱服不服。”
陆半夏点头:“可以。”
赵德厚走到门边,又回过头:“团长的伤,你真能治?”
“能。”
“几成把握?”
“他听话,九成。他继续拿身体硬扛,五成。”
赵德厚瞪向傅北渊:“听见没有?以后按时治,别仗着年轻胡来。陆同志要是治不了,我让警卫绑你上诊床。”
傅北渊拉开门:“药方拿好。”
“赶我走也没用。后天我亲自来接陆同志。”
院门一关,屋里安静下来。
陆半夏拿起黄桃罐头,在掌心转了转:“赵院长挺有意思。”
“爱才。”
“他看中的是医术。”
“医术也是你。”
傅北渊伸手接过罐头,找来开罐器,沿着铁皮边缘慢慢旋开。
糖水的甜香散出来,陆半夏舀了一块黄桃送入口中。
“甜吗?”
“甜。你要尝?”
傅北渊摇头。
她舀起另一块递到他唇边:“病人得听医生的。张嘴。”
男人看着那只勺,俯身吃下黄桃。
距离靠得太近,陆半夏能看清他下颌处冒出的青色胡茬。她收勺时,边缘擦过他的下唇,两人的视线在半空撞上。
“甜不甜?”
傅北渊喉结滚动:“甜。”
“桃甜,还是别的?”
院门被敲响,警卫员在外面汇报:“团长,后勤处马干事来了,说药田的地不能批。”
陆半夏放下勺子。
“来得正好。吃了我的黄桃,该轮到傅团长出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