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见没有?团长把军大衣给嫂子披上了。”
“闭嘴,小心加训。”
“加训也得说。那件大衣团长平时碰都不让人碰,前年陈大勇拿来垫了一下枪,罚跑了二十公里。”
“嫂子刚把陈大勇的腿救回来,披件衣服怎么了?”
几名士兵压低声音,眼睛却一路追着那两道身影。
陆半夏拢了拢军大衣。衣服太大,下摆几乎盖到她小腿,领口残留着淡淡的皂角味和烟火气。
傅北渊走在她外侧,步子刻意放慢。
“你的人都在看。”
“让他们看。”
“傅团长平时不是最讲纪律?”
“看人不犯纪律。”
“背后议论团长家事,也不管?”
傅北渊侧目:“你想罚谁?”
“我刚救完人,你就让我得罪半个团?”
“他们服你。”
陆半夏瞥了一眼路边迅速转身立正的士兵:“服我的针,还是怕你的脸?”
“都有。”
她没忍住笑了一声。
这个男人话少,接话倒不算笨。
海风从营房之间穿过,裹着潮湿凉意。陆半夏做完手术出了汗,被风一吹,鼻尖发痒,偏头打了个喷嚏。
傅北渊停下:“冷?”
“孕妇鼻子敏感,正常反应。”
“手给我。”
“干什么?”
他已经握住她的手,掌心贴上来。
那只手宽大粗糙,虎口和指腹覆着枪茧,温度却高得烫人。陆半夏本想抽回去,对上他垂下来的视线,又没动。
“有点凉。”
“所以?”
傅北渊弯腰,一只手臂穿过她膝弯,另一只托住她后背,将人抱了起来。
陆半夏双脚离地,下意识抓住他的衣领。
“傅北渊!”
路边正在搬器材的士兵齐齐停手。
铁架失去支撑,哐啷砸在地上。
傅北渊连头都没回:“继续干活。”
“是!”
回答声震得窗户纸都在响。
陆半夏压低声音:“放我下来。我自己能走。”
“你累了。”
“扶一下就行,没必要抱。”
“抱得动。”
“这是抱不抱得动的问题?”
傅北渊垂眼看她。军大衣裹着她,只露出一张清丽的脸,几缕头发贴在汗湿的额角。
“你是我媳妇,什么问题?”
“注意影响。”
“批文已下,院子也分了。谁有意见,让他找我。”
陆半夏扣在他衣领上的手紧了紧:“协议第三条,各过各的。傅团长忘得挺快。”
“你要在路上摔了,孩子也跟着摔。”
“所以你抱的是孩子?”
“嗯。”
“那你盯着我干什么?”
傅北渊移开视线,步子却没慢。
“看路。”
“路在我脸上?”
“别动。”
“怕我掉下去?”
“怕碰到孩子。”
陆半夏往他胸前靠近半寸,故意压低声音:“到底怕碰到哪个?傅团长得讲清楚,省得我会错意。”
他的手臂收紧了一点,隔着衣料稳稳托住她。
“都怕。”
这两个字落得低,震动从胸腔传到她耳边。
陆半夏没再逗他。
男人走得平稳,胸膛硬实,步伐起落间,她能闻见他领口残留的硝烟气。心脉附近那处伤也离她很近,钝痛随着每次呼吸牵扯,换成常人早已卧床,他却连眉峰都没动一下。
“你心口是不是常疼?”
傅北渊低头:“怎么看出来的?”
“我是医生。”
“疼过几次。”
“几次?”
“记不清。”
“夜里疼醒也算。”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张铁柱告诉你的?”
“他没那个本事。你左边呼吸浅,抱我时右臂发力多,心口附近有旧伤。吃过止疼药,效果越来越差,对不对?”
傅北渊沉默着走过一排宿舍。
陆半夏扯了一下他的领口:“病人不配合,医生没法治。”
“死不了。”
“现在死不了。五年后呢?”
男人停在石榴树下。
院门还没关,外面几个远远跟来的士兵差点撞成一团,赶忙分头跑开。
傅北渊低头看她:“你能治?”
“先放我下来。”
“回答。”
“你抱着我谈病情,我没法诊脉。”
“刚才还说看得出来。”
“看和摸是两回事。傅团长连这点道理都不懂?”
他把她放到屋里炕沿上,手掌却仍护在她腰后,等她坐稳才收回。
陆半夏解开披在肩上的军大衣,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坐。”
傅北渊拉过凳子。
“坐这里。”
她又拍了拍炕沿。
两人若隔着一张桌子,她没法借检查确认三处暗伤的细节。傅北渊看她片刻,依言坐下,后背仍挺得笔直。
“手。”
他递出右手。
陆半夏三指搭上脉门:“常年胸闷,阴雨天腰腹发紧,左肺旧伤遇冷会咳。近半年是不是出现过两次眼前发黑?”
“嗯。”
“受伤以后就没治过?”
“治过。军医院说弹片取干净了。”
“伤口长好,不等于里面好了。”
她按住他的腕脉,另一只手探向军装领口:“解开。”
傅北渊没动。
“看伤。”
“这里?”
“难道去院子里看?”
陆半夏抬手解开他领口第一颗扣子,指尖碰到喉结下方的皮肤。那处肌肉轻轻绷紧,呼吸也停了半拍。
“傅团长,上战场都不怕,怕我解扣子?”
“你慢点。”
“弄疼你了?”
“没有。”
“那就别绷着,影响诊断。”
她继续解开第二颗,露出锁骨下方一道陈年弹伤。再往下,军装里的汗衫挡住了伤口走向。
陆半夏指尖沿疤痕边缘压过:“这里疼不疼?”
“不疼。”
她加重力道。
傅北渊呼吸一沉。
“还嘴硬?”
“能忍。”
“能忍是你的事,疼不疼归我判断。”
门外忽然传来张铁柱的喊声:“团长,赵院长派人来报,陈大勇醒了!”
他推门进来,话音戛然而止。
陆半夏的手还在傅北渊敞开的领口里,男人一只手撑在她身侧,两人近得连呼吸都缠在一处。
张铁柱立刻转身:“我什么都没看见。”
“回来。”
傅北渊扣好衣领:“伤员情况。”
“脉搏稳,脚趾也能动。赵院长说,嫂子那一刀真是神了。”
陆半夏抽回手:“告诉他,今晚有人守着,不准乱喂东西。傅北渊的检查也没做完,晚点继续。”
张铁柱背对着两人,表情险些裂开。
“晚点还继续?”
傅北渊看向他:“你有意见?”
“没有。团长,您慢慢检查,我去守伤员。”
人跑得飞快。
陆半夏把军大衣扔回傅北渊怀里:“心脉、左肺、腰腹,三处暗伤。我能治,不过时间不会短。”
“要什么?”
“药材,安静,还有你听话。”
“前两个可以。”
“最后一个不行?”
傅北渊重新把军大衣盖到她腿上:“看情况。”
陆半夏抬脚轻轻踢了一下他的军靴。
“那你等死吧。”
他扣住她纤细的脚踝,没让她收回去。
“你不会。”
掌心的热度隔着裤脚传来。陆半夏看着他的手,声音慢了半拍:“傅团长挺了解我。”
“你会救陌生士兵,也会救孩子的爹。”
院外传来脚步声,傅北渊松开她的脚踝。
警卫员隔着门汇报:“团长,赵院长来了,带了两瓶黄桃罐头,说今天必须见嫂子。”
陆半夏拢好被他弄乱的裤脚。
“让他进来。正好谈谈,我怎么在你们基地行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