恍惚间,一座小亭的轮廓在林晚头顶缓缓凝出,恰好将他笼在其中。他却浑然未觉,目光仍旧静静凝在眼前朦胧的雨幕里。
窗外细雨飘摇,丝丝缕缕轻轻洒落,浸润着介子空间里这片荒芜的土地,沉寂的泥土之下,悄然酝酿出几分温润的生机。青灯如豆,孤影摇曳,他独坐案前,默然凝望这方天地独有的雨色,褪去了人间俗世的雕琢,只余下浑然天成、不加修饰的本真韵味。
湿润的空气里,处处浸着草木将醒未醒的清浅气息。他下意识缓缓回头,目光落向床榻,记忆里那个心心念念的身影,正蜷在柔软的新床之上,像贪恋暖意的小猫一般弓着身子沉沉安睡,恬静的唇角,还浅浅噙着一丝未曾散去的清甜笑意。
心绪微动,他轻声缓缓吟出诗句:
离思其八
细雨风中夜未眠,
长书景色看天然。
新新床上猫腰睡,
半入娇羞半入甜。
这场缠绵的雨,淅淅沥沥落了许久。林晚便这般静静立在窗前,久久凝望。朦胧雨雾深处,他仿佛看见庭院外的杨柳早已抽发新枝,柔嫩的枝条迎着温润春风轻轻摇曳,牵出万千缕绵长柔丝。
柳,即为留;丝,便是思。
一念至此,林晚的心猛地重重一震,满腔情思翻涌,随即低声吟哦:
离思其九
门前杨柳发新枝,
舒展春风万丈丝。
我欲寻君独不见,
醒来梦里意迟迟。
他凝望着雨雾中摇曳的柳影,心底默默低语:一年杨柳一年青,一年清风一年思。十年杨柳十年意,岁岁相思无尽时。欲将故人长相留,奈何故人已远去,心底空余刻骨相思。
这般缱绻心事,究竟是何人所作?他一时恍惚,怎么也回想不起来。或许,本就是某个深夜里,心底情思自然流淌而出的字句。
这些年,他落笔写诗无数,可真正能留在心底、经得起岁月打磨的,终究寥寥无几。于平凡俗世之中,诗词本就廉价,从换不来碎银几两,不过是心底无处安放的一腔热爱、一份执念罢了。至于投稿发表、扬名于世?不过是遥不可及的奢望。身为普通凡人,三餐尚且劳碌奔波,又何来资格去奢求那些遥不可及的荣光。
他轻轻摇了摇头,将脑海中纷乱繁杂的思绪尽数抖落,缓缓沉下心神,步入只属于自己的一方精神天地。刹那之间,万千梨花骤然在眼前灼灼盛放,漫天纯白,先于绿叶缀满枝头。那洁白,白得惊心动魄,白得耀眼夺目,更如一柄冰凉利刃,直直穿透胸膛,彻彻底底烙印在心间。
心绪翻涌,他提笔落墨,写下《离思其十》:
万树梨花空绽枝,
我今空写梨花诗。
离思十首情难现,
岁岁年年入梦时。
昔日元稹以梨花落笔,收束满腔深情与别离之痛。如今的他,亦以漫天梨花,为这十首离思画上终章。梨,便是别离。那份深入骨髓的痛楚,如同漫山遍野盛放的梨花,在心底铺天盖地肆意蔓延,痛彻心扉。
想来元稹午夜梦回,梦里萦绕的大抵也是梨花。而于他而言,夜夜入梦的梨花从不是花,是那个容颜皎洁、不染尘埃的心上人。世人皆道佳人绝色,可他从不知极致的美貌究竟是何模样,只知晓她干净如雪,世间万般景致,唯有这漫天纯粹的梨花,方能勉强与她的容颜相配。
笔墨落下最后一字的刹那,林晚只觉浑身灵气与神魂都被尽数抽空,再无半分力气支撑身躯,整个人软软瘫倒在细软的沙滩之上。十首离思倾尽心血,早已耗尽了他当下所有的底蕴与修为。
一旁的贝早已吸足天地间充沛流转的灵气,蜷缩一隅安然沉眠。林晚心神恍惚,意识昏沉,连自己究竟是如何从茫茫海边一步步走回宿舍的,都全然没有了印象。
翌日清晨,刺耳的闹铃骤然划破深夜残留的沉寂,猛地将深陷沉睡的他强行拽回现实。他抬手揉了揉蓬松乱糟糟的头发,眼底深处依旧残留着昨夜耗尽心神的浓重倦怠,慢悠悠起身,沉默地完成洗漱整理,迎接新的一天。
于林晚而言,日复一日的上班生活向来平淡简单,不过是重复机械枯燥的工序,无需费心劳神。恰逢今日已是五月二号,五一假期的慵懒余韵尚未散去,平日里严苛的领导多半还在休整,绝不会前来厂区巡查。
旁人眼中消磨意志、枯燥难熬的重复劳作,落在林晚身上,反倒成了一份难得的馈赠。俗世谋生的琐碎工作无需耗费他半分心神,恰好为他留出大把空余时光,让心神得以沉淀安然,静静推敲诗句字句,妥帖安放心底那些绵延不尽的绵长情思。
静下心来,昨夜种种癫狂放纵的画面缓缓在脑海中回放。往日敬畏的诗仙李白,他昨夜竟也敢肆意品评、随心戏谑。如今冷静回望,连他自己都不由得暗自心惊,彼时的自己如同陷入疯魔,挣脱了俗世所有规矩束缚,任由满腔心绪肆意纵横。
纵然昨夜状态癫狂,他的心底依旧藏着一份沉甸甸的踏实与满足。一气呵成的十首离思,句句凝情,字字走心,早已突破了往日的自己,算得上是他近期最为得意的一组诗作。
但林晚向来活得清醒而通透。
他深深明白,个人一时的笔墨高光、几首自得的小诗,置身浩浩荡荡的千年历史长河之中,终究渺小如尘埃,连一丝细碎的浪花都难以掀起,转瞬之间便会被漫漫岁月彻底淹没。骄傲不可长存,自满更不可滋生,唯有谦逊前行,方能步履不停。
自小扎根乡土、生于田野的他,骨子里烙印着农人独有的质朴信念。土地从不会辜负勤恳耕耘之人,一分汗水一分收成,付出多少辛劳,便会收获多少回馈,亘古不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