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仰头灌了一口啤酒。青城人素来爱喝袋装散啤,可他来这座城市数年,始终不习惯这种喝法。总觉得塑料袋盛酒,远不及对瓶一饮来得酣畅痛快。
他轻轻摇头,将纷乱的杂念尽数甩开。
五一的海滨依旧带着几分凉意,他只着一身短袖短裤。一阵海风乍然袭来,刺骨的微凉让他不由得打了个寒颤。他下意识拢了拢身上的衣衫,才稍稍寻得一丝暖意。
皓月当空,金沙漫滩,沧海无垠。漫天松弛的夜色裹着潮水扑面而来,却也压得林晚满身疲惫。他索性席地坐在沙滩上,抬眸望向天边明月。
那哪里是月亮,分明是故乡。
他在心底轻声自语。
心神恍惚之间,恍惚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缓缓向他走来,裙摆随风翩扬,身姿摇曳,楚楚动人。他情之所至,随口吟出:
离思·其四
裙风舞动梦初回,
醉眼悠悠细手催。
月下明眸初亮眼,
只是弯弯撇嘴来。
他心中自知,末句平仄未合格律。平仄章法这些门道,早在初学诗词的年岁便已烂熟于心。
可他始终心存疑惑:世间万般道理,皆有其本源依据,为何偏偏平仄格律只有条条框框的约束,却从不讲清背后的缘由?是为师者不愿解惑,还是这套规矩本就空洞无理,只用来束缚后人?
师者,本当授道解惑。可如今大多只知传授定式,却从不点透根源。
思绪流转,他忽然联想到应试教育,大抵也是这般模样。这套体系并非华夏本土传承,而是舶来的西式规则,不知不觉间,将无数人驯化成循规蹈矩的打工人,沦为识字却无思想的文盲。
只告诉你理应如此,违背便是过错,试卷之上白白丢分,却从无人解释缘由。世间多数人只会盲目盲从,久而久之,早已丧失思辨的本心。文明现世,却在批量培育思想上的文盲,想来何其荒诞可笑。
纷乱的念头不断翻涌,周身的灵感也随之缓缓汇聚。他猛地回过神,不愿将这份难得的灵感,虚度在这些虚无的思虑之中。这从来都不是他该执念的事。
他收敛心神,凝神静气,将全部心意都倾注在《离思》组诗之中。
恍惚里,又见伊人盈盈含笑,缓步出门。心头灵感乍然迸发,当即吟成新作:
离思·其五
盈盈笑语暗出门,
小步随身不敢言。
裙角时捏时又卷,
细搓心事懒回喧。
世间至深的爱意,从来不是轰轰烈烈的浪漫。不过是于琐碎小事之间,以笔墨诗句,记下一点一滴藏在烟火里的情愫。
生活本就满身平凡,正因爱意栖身,才让人拥有了发现美好的眼眸。长久的爱意,离不开日复一日的珍视与寻觅。一旦这份初心消散,爱意便会慢慢变质,沦为单纯的责任。
而生活的柴米琐碎,终会将单薄的责任消磨殆尽。这便是世间爱意终究会消散的缘由。
身为诗人的林晚,早已看透这般道理。诗人的心,向来足以微观天地万物。
明清诗词深受心学熏陶,在细节描摹与心境刻画上达到了全新的高度,这也是明清白话诗应运而生的根源。除却文学思潮,亦有历史变迁带来的文化下沉,加上商品经济兴起催生的市场需求,共同促成了诗风的演变。
在林晚看来,时代始终在向前行进,诗词之道亦绝不会倒退。纵使如今诗词日渐没落,其内核与发展也从未停下脚步。诗人的眼界在精进,创作的理论在完善,诗词本就没有越写越退步的道理。
心神全然沉浸在诗意之中的林晚,丝毫没有察觉到,揣在衣兜里的灵贝正悄然隐去身形,一点点消融,缓缓融入他的识海,贪婪吸纳着四散的灵气与源源不绝的诗灵感。
明清诗作最重描摹细节,而林晚更是将细节视作诗词的根本。他始终坚信,一处细微的刻画,便能决定一首诗作的高下优劣。
他自知笔下诗作并非篇篇上乘,可纵观千古诗人,又有谁能首首皆是千古绝唱?就连诗仙诗圣李白、杜甫,也留存着不少平实寻常的作品。
灵感滔滔奔涌,笔下情思翻涌不休。林晚喉结轻轻滚动,新章脱口而出:
离思·其六
牙刷挥动又盈腮,
细语低喃急促回。
杏眼怒睁犹带恨,
今朝回望晚归来。
诗者,不过是刹那光景的定格,一念灵感的凝结。何须刻意雕琢布局?很多时候,诗人落笔,不过随心之所向,心意所在,便是诗句本真。
绝句之中,转句乃是整首诗的魂魄。自古便有转句需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说法,转得出其不意,方见诗人笔力高明。
而合句,是全诗的收束与归宿。前三句铺陈的景致、倾注的情思,皆是为末句铺垫蓄力,最是考验诗人对全篇章法的把控之力。
简言之:一首诗能否惊艳世人,全看转句;能否气韵完整,尽在合句。
诗意翻涌,林晚早已难以自持。天地间的灵气纷纷向他周身聚拢,汇入识海,凝结成一幕幕鲜活的画面。
画面里,伊人临水净面,灵贝静缩在角落,肆意吮吸着四下逸散的精纯灵气。
离思·其七
细水游丝净脸庞,
花中一朵俏芙蓉。
至今梦里长相忆,
只恨今生再不逢。
不假思索,脱口成吟,字句浑然天成。
林晚下意识的喝了一口啤酒,感觉到浑身舒畅。连续辛劳多日的疲惫一扫而空。
明月,清风,大海,带给人舒适的同时,也给心灵留下了片刻的安宁。如果来生有约,他一定会带她来次海边。可是这一切都不会再出现了。
林晚曾记得,她说过下辈子不会再见面。
是啊,这世上有谁愿意跟诗人在一起?
百无一用是书生。老祖宗早就提醒过了。何况还是个现代的诗人,一种只属于远古时代的生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