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开通报不会有你的名字,日常走访材料也会分开保管。”
林安合上记录本,语气平淡,没给什么热血沸腾的保证。“但正式证言需要真实身份,我不能骗你说绝对安全。”
老郭盯着他,攥着塑料水瓶的手指骨节发白。
他最怕警察拍胸脯保证“绝对安全”。真出了事,谁能一天二十四小时守着他的水果摊?
“我有一本旧账。”老郭咬了咬后槽牙,从外套内兜摸出一张叠得发黄的纸。“去年六月到今年三月,魏三来过七次。有两次他说零钱不好找,让我扫了个码。”
林安没伸手去接。
他摸出一次性手套戴上,先拿执法仪拍下纸张的原始状态,才示意老郭自己展开。
账页上歪歪扭扭画着七个“管”字。两笔转账,收款人清清楚楚印着三个字:蔡春梅。
钱慧芳探头扫了一眼,倒吸一口凉气。
“房东联盟管账的蔡春梅?”她压低嗓音,“陈德发手底下十几栋房子的水电押金,全走她的账。魏三收个保护费,怎么会进她的私人账户?”
“先核实账户归属。”林安抽出物证袋,将账页封存。“名字能查,关系不靠猜。”
他抬眼看向老郭:“这几天,让你儿子别单独走南巷。巡逻路线调整前,家里人接送。”
老郭猛点头,又局促地搓了搓手:“我能做的就这些。真让我当着三害的面指认,我没那个胆。”
“有多少胆,办多少事。”林安在接收清单上签下名字,字迹锋利。“剩下的,交给程序。”
回到城南所,十一份旧警情、三份补充材料、两段视频和那张账页,全铺在会议桌上。
周德胜翻看着调解记录,眉头拧成个疙瘩。
“你想往寻衅滋事上串,我没意见。但这堆材料里,有损坏财物,有催账纠纷,还有当事人第二天就改口的。你想定性,证据链的咬合力不够。”
林安扯过白板,马克笔重重敲在几个时间节点上。
“不提前定性,先按线索集中核查。”
笔尖顺着时间线划下。“十一件警情。丁满负责录像架秧子,刘小勇负责动手,魏三负责收钱望风。地点全在夜市南口和西段,受害者全是外来商户。”
钟明拿起红笔,在旁边画了个圈:“金额全压在治安处罚的底线边缘。这帮人懂法,或者说,背后有人懂法。”
“所以材料分批补。”林安扔下笔。“愿意实名的做笔录,怕报复的单独存放联系方式。今晚开始,南巷和市场后仓库,警灯必须亮起来。”
周德胜把保温杯重重磕在桌上。
“就这么办。王丽萍核账户,值班组调巡线。记住,谁也别给证人乱许诺,能做到哪一步,就说到哪一步!”
赵磊坐在角落,左手飞快地记着地点,右臂的吊带勒得脖子发酸。
散会没多久,赵海生的电话就追了过来。
五金店后堂,茶香四溢。
陈德发不在,墙角却堆着新送来的电线和锁芯。赵海生坐在茶海前,推过去一杯大红袍。
“磊子,你一个辅警,一个月拿那点死工资,跟着新来的瞎折腾什么?”
赵磊没碰茶杯。
“丁满他们是混账,可他们背后牵着房东联盟的利益。”赵海生敲着桌面,语气加重,“翠屏巷多少人靠收租吃饭?你把事闹大,谁家脸上都不好看!”
赵磊低头,视线落在自己缝了三针的右臂上。伤口还在隐隐作痛。
“叔。”他声音不大,却硬邦邦的,“他们砸摊子,堵商户,还把我的手划开。这也叫房东的脸面?”
赵海生脸色一沉。
“刘小勇喝多了,该赔钱赔钱!你别顺着杆子往上爬,把棋牌室和夜市全扯进来!林安是正式民警,出了事他拍拍屁股回分局,你爸妈还得在这条巷子买菜!”
这话像块石头,死死压在赵磊胸口。
从小到大,街坊领居夸他会来事。现在,这张人情网变成了一条勒脖子的绳。
“叔,我听懂了。”赵磊站起身,没看那杯茶,“你放心,我不乱掺和。”
走出五金店后门,冷风一吹,赵磊掏出手机。
“林哥,我补几个地点。”他靠在墙根,咬着牙开口,“夜市南口废门面,周一周四收钱。星期六的账送去棋牌室。还有,蔡春梅每月十五号在五金店对账。”
电话那头顿了两秒。
“信息哪来的?”林安问。
“我答应我叔不掺和了。”赵磊吸了吸鼻子,“所以这不算掺和,算正常工作汇报。”
林安轻笑了一声:“回所里落图,别一个人乱跑。”
“我拿完社区的补充材料就回,十五分钟。”
社区办公室离派出所不到五百米。
钱慧芳把装满证言的文件袋封好,递给赵磊:“抱紧点,里面是修鞋铺的视频和童装店的陈述,别仗着熟路就乱晃。”
赵磊把文件袋死死夹在左臂下。
刚穿过市场后巷的监控死角,“啪”的一声脆响,一个未开封的啤酒瓶砸在脚边,玻璃碴子溅了一地。
刘小勇靠在阴影里,手里还拎着半瓶酒。
“赵磊,听说你这两天挺活跃?”刘小勇吐了口唾沫,目光死死盯住那个文件袋,“小时候跟在我屁股后面喊哥,现在给外人递材料?”
赵磊后背瞬间绷紧。
这里是死角,监控拍不到。
“刘哥,有话去所里说。”赵磊往后退了半步,左手把袋子往怀里压了压,“这是社区表格,丢了我得写说明。”
“少他妈装!”刘小勇逼近两步,酒气扑面而来。“把袋子给我!你要是非护着,今天伤的就不只是右手!”
赵磊被逼到死墙。
右臂撞上砖面,缝合处猛地一扯,鲜血瞬间渗出纱布。他疼得倒吸一口凉气,手却死死抠住袋子边缘。
“刘小勇,抢警务材料,这事你兜不住!”
“一个辅警,也敢教我做事?”刘小勇眼底泛起凶光,猛地抡起拳头,直奔赵磊面门砸去。
“滴——”
刺耳的警报声骤然撕裂死寂。强光手电的光束如利剑般劈开黑暗,直刺刘小勇的双眼。
林安单手举着执法记录仪,不紧不慢地踏入巷口。
红色的工作指示灯在夜色中闪烁,像极了催命符。
“刘小勇,现在是晚上六点十七分。”
林安的语气平淡得像在唠家常,脚下的步子却没停,一步步逼近。“你涉嫌抢夺公安机关核心卷宗,外加暴力袭警。”
刘小勇被强光晃得睁不开眼,拳头僵在半空。
林安走到赵磊身前,挡住刘小勇的视线,指尖点了点胸前的摄像头。
“拳头落下来试试?”林安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这两条加起来,够你在里面踩三年缝纫机。你觉得,蔡春梅会花多少钱捞你?”
刘小勇瞳孔骤缩。
蔡春梅的名字一出,他额头的冷汗刷地滚了下来,酒劲瞬间醒了大半。
就在这一刻,林安视网膜上,半透明的系统界面疯狂闪烁。
【高危异常标签触发!】
【目标情绪极度恐慌!检测到隐藏线索:地下资金清洗通道!】
【危险等级:A级。】
林安眼皮微垂,遮住眼底的锋芒。
看来,这翠屏巷的水,比想象中深得多。
五金店后堂。
赵海生听着后门传来的关门声,盯着那杯没动过的大红袍,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陈德发的号码。
“发哥,磊子那小子轴得很,没劝住。”赵海生压低声音,手指烦躁地抠着茶盘边缘,“林安那个新来的,已经查到蔡春梅头上了。”
电话那头传来盘核桃的“咔咔”声,不紧不慢。
“慌什么。”陈德发的声音透着股黏糊糊的冷意,“三害不过是咱们赶走刺头租客的几条野狗,丢了就丢了。但春梅手里的账,连着那笔‘过桥资金’。”
赵海生咽了口唾沫:“那现在怎么办?”
“让刘小勇去探探底,顺便把水搅浑。”核桃声猛地停住,“要是林安真不知死活……翠屏巷没监控的死角,多的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