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大海没有再删消息,门外只是住户经过,拖鞋在楼梯上磨了几下,慢慢下了楼。
那条消息孤零零挂在屏幕上,对面迟迟没回,他把手机搁到桌边,后背已经湿了一层。
越没有动静,越不敢再碰。
第二天一早,周德胜把近半年的接警记录铺满会议桌,几只文件夹挤得连保温杯都没地方放。
“这三个人一起出现过十一回,有打架,砸摊,催账,还有租户报警说他们堵门。”
王丽萍翻开户籍室调来的关联警情,把几份材料推到中间。
“每回损失都在几百块以内,伤情大多是擦伤和淤青,最后也都签了调解。”
林安拿过红笔,在时间线上依次落下几个点。
“时间也接得上,三月砸水果摊,四月逼修鞋摊挪位,五月踢翻夜市饮料箱。”
王丽萍往后翻了一页。
“六月,两个外来租户因为看摊费发生争执,七月,一名商户报警,第二天又说是误会。”
事情拆开看,全是鸡毛蒜皮,放回同一条巷子,门缝已经让人一点点抠松了。
周德胜揉着眉心,视线从一摞调解材料上扫过去。
“以前为什么没串起来?”
“报案人不同,也没造成明显后果,有人说酒后冲突,有人说买卖纠纷。”
王丽萍把几份材料摊开。
“出警民警按现场情况处理,记录里没有内容能直接指向同一伙人。”
“他们就靠这个过日子。”
林安把红笔搁在桌面上。
“金额小,伤情轻,闹完赔一点,受害人拿钱,警察撤场,三个人转头找下一家。”
周德胜没反驳,基层这种警情,最容易让一句算了盖过去,愿意把十一件小事重新拼起来的人确实不多。
会议室门被推开,钱慧芳抱着居民登记表走进来,今天连嗓门都收了不少。
“能联系上的商户都在这里,先说好,别开着警车挨家去问。”
她把名单放到桌上。
“人家白天做生意,晚上还得看孩子,真让他们当众说,明天摊子还摆不摆?”
“钱姐,社区动员不能变成群众围攻。”
周德胜抬头看她。
“你只负责联系,愿意说就说,不愿意说,谁也别勉强。”
“这还用你提醒?”
钱慧芳拍了拍名单。
“他们怕的是以后没生意,你们警察走了,房东,摊主,邻居还在一条巷子里,谁敢说自己不怕?”
林安接过名单,第一家修鞋铺说没空,第二家卖炒粉,接通电话后沉默了十几秒。
“那天油烟太大,我什么都没看清,你们别再问了。”
第三家水果摊的电话打了五次,始终没人接。
赵磊坐在角落整理现场照片,右手不能用,只能拿左手慢慢翻页,翻到第三个名字时,手停了下来。
“他们全看清了,只是不敢说。”
“知道就别光坐着。”
钱慧芳瞥了他一眼。
“你在这儿长大,谁家怕什么,你比林安清楚。”
赵磊隔了一会儿才开口。
“我叔赵海生跟房东联盟有来往,三害去过他家收钱,也替他赶过租客。”
那张照片让他捏住一角,半天没翻过去。
“我要说得太细,回去得让家里人骂。”
“挨几句骂,总比再有人让他们堵在巷子里强。”
钱慧芳话一出口,才发现赵磊没接茬。
林安也没劝,只把几份警情按日期重新排好。
“钱姐,愿意说的人分开联系,地点别都放在居委会,时间也别全约在白天。”
他在名单旁画了三条线。
“只愿意提供录音,先收录音,只肯说经过,先做情况登记,证人是否公开,材料核实以后再定。”
“这话我能跟他们讲。”
钱慧芳点点头。
“别上来就问谁带头,先问哪天,哪条路,损失多少。”
“对,把每件事拆成时间,地点,人员和行为。”
林安把表格递给她。
“让他们先弄明白,提供线索不等于马上站到人群前面。”
钱慧芳看着那张表,轻轻吐了口气,以前她也劝过商户报警,可摊子砸了赔两百,报完警还得留在巷子里做生意。
警察问完就走,三害却能在门口守到半夜。
这次林安没催谁当英雄,先把能留的退路摆了出来,她拿起名单,转身回了社区。
忙到中午,钱慧芳只联系上四个人,回到警务室时,手机还攥在手里。
“炒粉摊老板娘愿意说丁满收钱,不肯留姓名,修车摊老板有一次砸摊视频,不能在现场提他。”
她翻到下一页。
“卖童装的女人被刘小勇堵过门,后来连夜换了铺面。”
“水果摊呢?”
“电话接通了,说在送货,话都发紧,我还没问第二句,他先挂了。”
林安把前三份材料分别编号,公开表格上没有出现名字。
赵磊看了半天,还是没憋住。
“这得等到什么时候,明知道是谁,还得一份一份磨?”
“他们还要在这条巷子里生活。”
林安翻过一页。
“我们要能进材料的证言,不能让人今天说完,明天被逼着搬走。”
赵磊张了张嘴,把没说完的话吞回去,重新拿左手去标警情位置。
下午三点,钱慧芳的手机又响了,她没开免提,听了半分钟,脸色便沉了下来。
挂断电话,她转头看向林安。
“水果摊老板愿意见面,市场后面的仓库,只给半小时。”
“我和钱姐去。”
林安拿起记录本。
“赵磊留所里,把已有材料跟接警记录对一遍。”
赵磊撑着桌沿站起来。
“我也去。”
“手还没拆线。”
“我坐着听,不动手。”
林安看了看他吊着的胳膊。
“你留下,把魏三那几次收钱的地点标出来,连这点事都不做,刚才就别说自己熟巷子。”
赵磊让这句话堵了回来,只能坐下,左手把记号笔的笔帽咬开。
市场后仓库堆着塑料筐和泡沫箱,水果摊主老郭守在门边,帽檐拉得很低,隔几秒就往外看一次。
四十多岁的人,手背让纸箱划出几道血口,见了警察也没握手,身子始终挡在半开的门后。
“老郭,你愿意说多少就说多少。”
钱慧芳先把话挑明。
“林警官不会逼你当场指认,也不会把你的名字传出去。”
老郭咽了口唾沫。
“我能说,不过你们得先答应我一件事。”
林安拉开折叠椅。
“先说要求。”
“别把我名字写进公开材料。”
老郭坐下后,手指仍扣着裤缝。
“我儿子每天从南巷上学,三害就在那个路口混,你们找不到我,他们也能找到孩子。”
仓库里没人接话,钱慧芳手里的水瓶转了半圈,推到他面前。
“孩子几点放学?”
“五点半,平常他自己走,我不放心也得让他走,摊子不能没人看。”
林安打开记录本,笔却没有落下。
“证人保护和材料保密都有要求,公开通报,内部侦查材料,后续依法使用的证言,处理方式也不同。”
他看着老郭。
“先确认你愿意提供哪些内容,再决定怎么固定。”
老郭盯着那页空白纸看了好一会儿,终于接过水,却没拧瓶盖。
“去年六月,他们第一次来我摊位,丁满开的口,说这条路上的摊子每月交五百,叫管理费。”
“我说只是临时摆摊,拿不出那么多,他抬脚就把我两筐桃踢翻了。”
“有人看见吗?”
“隔壁卖水的看到了,没敢说。”
老郭用拇指抠着瓶盖边缘。
“后来魏三来收钱,我交了三百,他让我下个月补,那个月没交齐,刘小勇把我的秤砸了。”
说到这里,他拧了两次瓶盖都没拧开,手上也开始发抖。
“我报了警,他们说只是弄坏东西,三个人赔我两百五,警察一走,丁满就在路口等着。”
老郭抬起头,喉咙干得发涩。
“他说我下次再报警,就让我儿子走路小心点。”
钱慧芳握住自己那瓶水,塑料瓶在掌心瘪了一块。
林安抬眼问他。
“这句话是原话吗?”
“差不多,不对,具体哪几个字,我记不清了。”
老郭连忙摆手。
“我没录音,可他就是这个意思,后来每次看见他们,我都把摊位往里挪。”
“收来的钱交给谁?”
瓶盖终于拧开了,老郭却没喝,仓库外一辆三轮车经过,他立即往门外看。
等车轮声远了,他才重新开口。
“你们真要查,先查夜市南口那间废弃门面。”
“每周一和周四晚上,魏三在那里收钱,收完以后,会拿一部分去棋牌室。”
林安记下地点。
“棋牌室老板胡大海?”
老郭摇摇头,脸上已经没什么血色。
“胡大海只负责收账,三害背后还有人,真正能让房东和摊主闭嘴的,不在棋牌室,也不在夜市。”
钱慧芳身体往前倾了些。
“老郭,你知道那个人是谁?”
老郭两只手攥住水瓶,瓶身咔地陷了下去。
“我只能告诉你收钱地点,名字不能写进去,能答应,咱们再往下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