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安没有回复,只截下消息接收时间,随后通知对方保留原文件,发消息的人还住在七号楼,贸然联系,等于把人送到张强眼皮底下。
回到派出所,他把照片递给周德胜。
“七号楼已经收到整改通知,后院禁止恢复居住,可张强今晚又在装板,现场可能还有租客。”
林安指了指照片上的时间,“白天查一次,他们晚上装一次,得做夜间复查。”
周德胜刚泡上的茶还没喝,脸先沉了。
“你真会挑时间找活,夜里进出租屋,手续比白天更严,房东回头说你扰民,今天那二十多份投诉还能再翻一倍。”
保温杯在桌面磕了一下,“就凭一张匿名照片,你打算带人冲进去?”
“只复查七号楼和九号楼已经送达整改的区域,不再扩大楼栋,消防人员确认隐患,派出所维护秩序。”
林安把行动依据列到纸上,“涉及租住空间,先征得实际使用人同意,碰到施工和持续用电风险,再按现场情况处置。”
何建民靠着椅背看完照片,伸手拿过工具箱。
“板材已经进场,今晚多半还要接电,消防这边能出复查人员,但行动范围必须写死。”
他把照片推回桌面,“别让房东抓住一句含糊话,回头把专业检查说成半夜搜房。”
周德胜看了两人半天,抽出行动安排表。
“赵磊跟后巷,他熟地形,两台执法记录仪全程开启,先确认人员安全,谁也不准追着鸡毛蒜皮查。”
红笔划过行动范围,周德胜签下名字,把保温杯重重放回桌面。
“我亲自带队,省得你们一个敢钻,一个敢追,最后还得我去医院捞人。”
晚上十点四十分,两辆车停在翠屏巷外,检查组没开警灯,人员从七号楼前后两边进入。
前院听不见动静,安全出口仍旧敞着,负责看楼的房东穿着拖鞋出来,眼皮还耷拉着。
“白天刚查过,怎么晚上又来,我们都按要求拆完了,租客也没住后院。”
何建民把复查通知递过去。
“有人反映整改区域恢复施工,我们先查公共通道和后院用电,室内部分由租客自行开门。”
见房东还想说话,他朝记录员抬了抬手,“对检查范围有意见,可以写进现场记录。”
房东嘴里念叨了两句,手却收了回去。
走进后院,电钻已经停了,地上散着一层木屑,两根新龙骨贴在墙角,刚刷过的白灰上又多了一排银亮螺丝。
林安蹲下看了看钻孔,木屑还浮在孔边,电钻磨过板材的焦味也没散。
“刚走。”
赵磊转头看向后门,门闩挂着,却没扣住,门外的小巷连着九号楼,再往南便是夜市后街。
楼上忽然传来孩子的哭声。
一名租客打开门,抬手指着隔壁新立起来的木板。
“他们晚上九点来的,说墙装回去,房租就不涨,我们不让装,张强就说押金按违约扣。”
女人把孩子往身后拉了拉,“刚听见你们进门,他带着两个人从后门跑了。”
何建民推开半掩的隔断,里面已经放回一张折叠床,墙边接着临时插座,电线没套管,接头只缠了两层胶布。
“切电,房间清人,把全景拍下来。”
何建民等记录员架好设备,才伸手点了点那排螺丝,“整改通知下午送达,晚上恢复原状,这还叫什么误会?”
赵磊已经冲出后门。
巷子里堆满水果摊用过的空筐,一道人影背着黑包往南跑,经过拐角时还回头看了一眼,金属框眼镜在路灯下亮了一下。
是张强。
“张强,停下接受检查!”
赵磊追出十几米,见他拐进洗衣店侧巷,脚下反倒慢了些,侧巷出口堵着两辆废弃三轮车,进去的人只能原路返回。
绕过早餐摊,赵磊从另一头堵了过去。
张强冲到出口才看见三轮车,他抓住装石膏板的手推车,用力朝赵磊撞了过去。
赵磊侧身避开,肩膀仍让车架带了一下,整个人撞上墙面,疼得龇牙时,手却攥住了张强的背包带。
“跑这一下没用,包里的东西总得说清楚,再推车撞人,性质另算。”
张强抡起胳膊想挣开,林安和另一名民警已经赶到,一左一右封住巷口。
“把手里的美工刀放下,慢慢放,别再动。”
美工刀落到地上,几个人拉开距离,随后依法核验身份。
张强喘得又快又乱,额头上的汗顺着镜框往下淌。
“我就一装修工,看见警察紧张才跑,板子是房东让我装的,住不住人跟我没关系,你们找错人了。”
林安看向他脚边,黑包拉链没合严,里面露着房号贴纸,收据本和七号楼后门钥匙。
“装修工不替租客收押金,阿梅和另外三名租客已经提供付款记录,收款人都是你。”
他让记录仪拍清包内物品,“今晚谁通知你恢复隔断,回所里按程序说明。”
“白天不是查完了吗,怎么半夜还来?”
话冲出口,张强立刻闭上嘴,抬手碰了碰镜腿,又把手垂了下去。
现场检查持续到凌晨,七号楼和九号楼共发现三处恢复施工,两间房已经搬回床铺,消防人员重新下达处理意见,租客由社区临时转移。
回到派出所,张强仍咬死自己只收施工费。
“租客把房租转给我,那是房东年纪大,我扣掉维修费再转出去,最多算代办。”
他抬手往桌上一摊,“聊天里说装墙,也是租客要求,六百多的房间不隔开,谁住得起?”
几名租客提供的记录摆上桌面,除了房租和押金,里面还有看房费及换房费,七号楼每间隔断住着谁,每月何时收款,也列得清清楚楚。
为了证明钱款能够对应房源,张强主动提出查看手机记录,工作人员告知程序后,由他解锁设备,并对相关聊天及转账和房源表进行固定。
记录一条条调出来,张强先前还搭在桌边的手,慢慢收回了膝盖上。
多笔费用后面,都标着同一个备注。
“七号楼三月租,发叔收。”
“隔断回装,发叔点头。”
“九号楼阿梅,发叔说先压押金。”
赵磊盯着屏幕,抬了抬刚才撞伤的肩膀,疼得吸了口气,这才重新坐直。
“发叔是谁,你总不会告诉我,叫这个称呼的人有一条街吧?”
张强扶了扶眼镜。
“做生意记账用的简称,可能指材料商,也可能指房东,备注是我自己写的,证明不了别人指使我。”
他把手机往桌面推了推,“你们懂程序,应该比我清楚。”
凌晨一点半,陈德发赶到派出所。
没带房东,也没叫人来闹,他只拎着一份五金店材料出库单,见到张强后,脚步停了半拍。
“这人偶尔从我店里买板材,也替几户房东介绍租客,翠屏巷都叫我发叔,他手机里怎么记,我控制不了。”
陈德发把出库单放上桌,“今晚恢复隔断的事,我事先不知情。”
林安调出一笔转账,推到他面前。
“上周五,五金店转给张强一万八,备注维修结算,对应房源包括七号楼和九号楼。”
指尖落在转账时间上,“具体维修项目,请提供合同和验收记录。”
陈德发只扫了一眼。
“老房子修水管和换门锁,哪回不得临时找人,出库单和转账都在,缺的验收记录可以补。”
两颗核桃在掌心换了个位置,“张强违规装隔断,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不能因为他喊我一声叔,就把他的事算到我头上。”
说完,他把出库单又往林安面前推了半寸。
“小林警官,叫发叔的人多了。”
陈德发抬起头,“你们先证明,他写的那个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