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梅住在哪儿?”林安没有碰女人的手机,只让她保留原始消息。
“九号楼后院二层,门上写着杂物间,”女人朝陈德发那边看了一眼,“她押金交了三千六,孩子又在附近上学。”
“张强说过,谁敢带警察过去,就让谁当天搬走。”
检查组转到九号楼,后院已经收拾过,连墙角的碎纸都清干净了。
二层铁门外堆着纸箱,门牌贴着布料仓储四个字,房东拿钥匙开了门,里面只有几卷旧布和两只塑料柜。
林安没急着进去,站在门口看了片刻,柜子底部留着拖痕,水泥地上还压着两道新鲜轮印。
墙后传来一声咳嗽,隔了一会儿,又响了一声。
何建民把工具箱放到脚边。
“后面还有空间?”
房东看了看柜子,又把钥匙换到另一只手里。
“老房子墙厚,隔壁可能有人,这里真是仓库,检查组都看见了。”
林安没有往里闯,只指向柜子旁露出的半截门轴。
“请您把柜子移开,门后如果属于其他房屋,把产权和使用人登记清楚。”
房东捏着钥匙磨蹭了半天,何建民示意检查记录员拍下现场。
“拒绝配合可以写进记录,里面有人员咳嗽,先确认人是否安全。”
两个柜子终于被移开,后面露出一扇刷成白色的小门。
门从里面打开,一个瘦小女人抱着孩子站在过道里,工服已经洗得发白,头发松松扎在脑后。
孩子约莫六七岁,脸憋得通红,每咳一声,胸口便跟着起伏。
房东一看见阿梅,话立刻冲了出来。
“阿梅,我昨晚是不是让你搬出去?你自己又跑回来,出了事别找我!”
阿梅把孩子往怀里托了托,说得又快又乱。
“行李都在这里,小宝的作业也没拿,社区活动室晚上太吵,他一直咳,我就想回来住半天。”
“强哥说了,检查结束就没事。”
门后的房间不到十平方米,一张单人床贴墙摆着,床尾就是电磁炉,窗户让隔壁楼的广告板堵住大半,墙皮受潮发黑。
电线从屋顶垂下来,下面接着插座和台灯,还有一台积着油灰的小风扇。
房间外立着两块拆到一半的木板,门被柜子挡住后,从仓库里根本看不出这里还住着人。
何建民让所有人退出过道,又叫供电人员切断这一路电源。
房东还想往回找补。
“她一个月就交六百五,水电全包,南江哪里还能找到这种房?条件差点她也愿意住,我们可没逼她。”
钱慧芳把安置登记表往臂弯里一夹。
“她想省钱,你就能把人塞在仓库后面?门让柜子堵着,真起了火,孩子往哪儿跑?”
阿梅没看房东,只把孩子抱得更紧。
服装厂按天结工资,附近正规单间至少一千二,搬远以后,孩子转学和接送都得重新安排。
三千六押金还在张强手里,她连新房押一付三的钱都凑不齐。
“林警官,我把线拔掉,电磁炉也不用,房子先别停行不行?”
“小宝就差一个月放假,等放假我自己找地方,现在搬走,他上学没人接。”
“这间先停电,您和孩子不能继续住。”
林安翻开登记本,把临时安置一栏转到她面前。
“社区活动室只是临时点,后续由街道协调过渡房源。”
“押金和租赁纠纷另外登记,付款记录先留好,谁因为您配合检查扣证件和堵门,或者开口威胁,直接报警。”
阿梅低着头,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只把孩子滑下去的外套往上拉了拉。
后面协调这四个字,她听过太多次,可房租和押金真落到自己头上,房东拿合同不正规一挡,钱不会马上回来。
楼下脚步又急又乱,苏晚拎着急救包上来,后面跟着莫小雨。
社区统计临时安置人员时发现小宝咳嗽加重,钱慧芳便通知了卫生站。
“把孩子放下,带到窗边,这里不通风,先出去。”
阿梅抱着孩子到了楼梯平台,苏晚听完呼吸音,又检查了咽喉和体温。
“没有高热,呼吸音偏粗,咳多久了?”
“三四个月,晚上重,以前医生说是过敏,吃药能好几天。”
苏晚扣上听诊器盒。
“烟味和潮气,还有板材挥发出来的东西,都会刺激气道。”
“药只能暂时缓解,环境不换还会反复,今天去卫生站做雾化,后续按时复诊。”
她看了一眼屋内发黑的木板。
“这孩子不能再住里面。”
阿梅的手抖了一下,赶紧扶住孩子后背。
小宝趴在母亲肩头,忽然开口。
“妈妈,里面还藏着我的消防车。”
“不要了,回头妈妈给你买新的。”
孩子从她怀里滑下来,趁人没拦住钻回房间,趴到床边拖出一辆塑料玩具车。
车头烧得发黑,右侧两个轮子已经融在一起。
苏晚伸手把孩子带回楼梯平台。
“怎么烧的?”
小宝躲到阿梅腿后,指着房间小声回答。
“昨晚墙上的插座冒火,火星掉下来,把车烧了。”
“强叔叔拿湿毛巾盖住,不让我告诉妈妈,他说妈妈知道了会退房,押金就没有了。”
楼梯平台没人接话。
阿梅盯着那辆玩具车,嘴唇动了几下,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了下去。
昨晚她在服装厂加班,张强只发消息叫她挪床,说消防检查要用,孩子交给隔壁租客照看,没人提过插座冒火。
何建民重新戴好绝缘手套,带着供电人员进屋。
床头插座面板贴了一层新贴纸,揭开以后,里面一圈全黑,电线绝缘皮已经碳化,接线端子上还挂着水渍。
供电人员用仪表逐点测过线路。
“这里发生过短路,有人泼过水,却没切断总电,后面继续带负载,整段线都可能过热。”
何建民转头看向房东。
“昨晚已经冒火,为什么不报?插座是谁处理的?”
房东舔了舔发干的嘴唇。
“我真不知道,房子都交给张强管,他收租和配钥匙,平时维修也是他找人。”
阿梅蹲下来擦玩具车上的黑灰,擦了两下,手指反倒更黑了。
再站起来时,她把手机递向林安。
“张强的转账和语音,还有租房合同,都在里面,我愿意登记。”
“但你们得先帮我把孩子安置好,他昨晚差一点就回不来了。”
林安取出一次性证据封存袋,让阿梅自行操作导出记录。
“手机不用留下,原始内容固定以后,由您签字确认。”
苏晚牵住小宝,带着母子俩往楼下走。
刚到巷口,钱慧芳的电话打了进来。
“林安,先别回警务室,直接来居委会,二十多个房东把门堵了,陈德发也在,他们今天非要停掉联合排查。”
林安一行赶到居委会外,整条路已经让人群堵住。
房东们举着租赁合同和投诉材料,争着要钱慧芳出来解释,前排几个人越说越快,后面还有人跟着喊停查。
陈德发站在人群中间,一句话没说,两颗核桃却转得飞快,不时在掌心碰出轻响。
赵海生一眼看见赵磊,拨开人群走了出来。
“赵磊,你今天要还认赵家这门亲,就站到这边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