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记现场,别急着找漏消息的人,知道检查规律的人也能猜中楼栋,没有证据,怀疑不能写进情况说明。”
林安蹲下去,把散在墙角的几枚螺丝逐一拍进画面,又补了位置全景。
房东站在旁边,嘴角撑了片刻,还是落了下来。
“几块旧木板而已,租客搬家留下的,你们大晚上拍这个,也要算成消防隐患?”
“目前只做巡查记录,明天联合检查,您把租赁登记和杂物间用途说明备好。”
第二天八点半,联合检查组刚到七号楼,陈德发已经带着几名房东堵在门口。
楼道里的电动车全被推走,安全出口敞着,墙边换上了新线槽,公共厨房只留一台电磁炉,几名房东人手一张自查表。
陈德发迎到何建民面前,掌心两颗核桃转得不紧不慢。
“何参谋,昨晚听说要检查,大家主动排查了一遍,老房子条件差,我们愿意整改,可个别住户拿生活杂物当违法隔断说,正常出租还做不做了?”
赵海生跟在人群里,特意朝赵磊看了一眼。
“前两天有人说翠屏巷到处都是危险,今天各位也看见了,楼道够宽,线路也规整,年轻民警肯做事当然好,可不能见着几块床板,就说得跟天塌了一样。”
赵磊攥着登记板,指腹在纸边磨了两下,没接这句话。
今天涉及赵海生名下房源,他只负责外围人员登记,叔叔越想把他拉进争论,他越得闭紧嘴。
何建民连头都没抬,先拿测距仪量过楼梯宽度,又叫来供电人员。
“公共配电箱打开,昨晚动过哪几段线路,一并说明。”
线路刚换过,接头套着崭新的绝缘管,检测仪跑完一轮,负载没有超过标准,眼前这栋楼确实比三号楼规整。
街道工作人员翻了翻检查表,往何建民那边靠了半步。
“老何,他们已经主动整改,原来的情况又缺完整执法记录,要不先按一般提醒处理?”
陈德发没插话,核桃却越转越慢。
只认今天看到的现场,前面的判断便只能留在纸上,房东们回头再咬住新人夸大隐患,连经营损失都能往林安身上推。
何建民蹲到墙边,用指腹抹了一下新刷的白灰。
“昨晚刚修?”
房东马上点头,话接得飞快。
“墙面脏了,顺手补一补,我们配合检查,总得把环境收拾得像样吧?”
林安从工具袋里抽出卷尺,沿墙根量过两段,又把尺头卡在杂物间门口。
“前面这段地砖磨损均匀,到了门口,磨痕断了,地上还留着四组平行压痕,每组宽度接近五厘米,间距能分出五个狭窄房间。”
卷尺收回一截,他抬手指向新刷的墙面。
“白灰下面有两排螺丝孔,上排离地两米四,下排贴着踢脚线,孔里的木屑还是干的,昨晚下过雨,旧木屑堆在楼道里,留不到现在这个颜色。”
一名房东听到这里,抬手便摆。
“以前装过置物架,一样会留孔,你才来翠屏巷几天,不能见着墙上有洞,就认定这里隔过房。”
林安没有争,直接调出钱慧芳转来的原始照片。
“昨晚九点零六分拍摄,原文件已经固定,墙面当时有五道隔断,四间摆着床,剩下一间堆放电动车电池,拍摄人是本楼租客,也愿意向检查组说明来源。”
陈德发盯着照片,拇指停在核桃裂纹上,视线沿楼梯转角扫过,又落到旁边几户租客身上。
照片是从转角拍的,角度偏得厉害,画面里没有玻璃反光,也照不出拿手机的人。
负责七号楼的房东还不肯松口,伸手便要拿手机。
“租客自己搭的,跟房屋管理人有什么关系?现在木板已经拆了,也没闹出事故,非得追着以前的事不放吗?”
何建民避开他的手,把照片放大。
“你先别碰,照片里四张床占满隔间,唯一通道不到一米,最里面那间没有窗,插线板从门顶穿过去,电动车电池贴着木墙充电。”
他起身走进后院,用工具箱边角拨开盖在石膏板上的帆布。
“板材耐火等级不合格,边缘孔距跟墙上的螺丝孔一致,上面还写着房号,隔断后的疏散距离也超限,电池夹在居住间里充电,里面的人拿什么往外跑?”
房东嘴唇动了几下,没再抢那部手机。
何建民回到登记桌旁,在检查表上写下处理意见。
“原状已经灭失,但照片、现场残留和相关人员说明能够相互印证,房屋管理人限期提交改造记录,线路重新检测,整改完成前,后院不得恢复居住。”
刚才还质疑林安的房东抹了把脸,手掌在裤缝上蹭了两下。
“何参谋,墙都拆完了,还要我们怎么改?”
“拆墙只是第一步,线路从哪里接,住过多少人,电池充电是谁安排的,全得查清,你们觉得新人经验不够,可以对我的专业结论申请复核。”
陈德发接过检查表看了两遍,脸上的笑还留着。
“该整改就整改,大家做出租生意,也盼着租客安全,只是昨晚主动拆除的人多,材料一下子凑不齐,还请检查组多给点时间。”
“期限写在单上,谁负责管理,谁先签收,费用责任等调查结果,今天不在现场争。”
几个房东互相看了看,笔就放在桌边,却没人愿意第一个伸手。
何建民扣上工具箱搭扣,朝送达栏点了点。
“不愿意签也行,现场记录拒签时间和过程,检查组四个单位都在,少一个签名,不影响送达。”
陈德发朝负责七号楼的房东看去,对方咬了咬后槽牙,这才抓起笔签下名字,最后一笔划出签收栏半截。
周围原本等着看笑话的人,谁也没再出声。
检查组继续往后院走,林安落在最后,一名穿服装厂工服的女人忽然从楼梯下挤出来,伸手扯住他的袖口。
她没敢抬头,鞋尖在地砖接缝上来回蹭了两下。
“林警官,昨晚房东压根没想自己拆,是有人挨个敲门,叫我们把床和行李先搬出去,还说检查完就能装回来,谁不配合,押金就按提前退租扣。”
林安往旁边挪了一步,挡住后院看过来的视线。
“通知您的人叫什么,有聊天记录或者通话记录吗?”
女人摸出手机,屏幕刚亮又被她按灭,过了两秒才重新打开。
上面是个没有实名的账号,头像印着安居中介,最后一条语音已经转成文字。
“床先搬走,墙今晚拆,明天警察只查消防,查完照旧住,阿梅那间别漏,她带着孩子,最容易多嘴。”
女人把手机攥回掌心,尾音已经打飘。
“发消息的人叫张强,翠屏巷租隔断房的,都叫他强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