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挂断,周德胜把手机往桌上一放,保温杯盖也跟着拧紧。
“看什么看?材料没问题,只能证明你这次没把尾巴露在外面,新人刚立点功,最容易嫌程序碍事,今天少签一个字,明天整本材料都得退回来。”
骂完,他把联合整改单抽到最上面,朝杜姐抬了抬手。
“调翠屏巷近三年的消防警情,按楼号排,三号楼以前出过什么事,一条也别漏。”
“查到了,三号楼不算第一起。”杜姐敲了几下键盘,“前年五号楼插座起火,房东自己换了线路,去年九号楼电动车冒烟,消防赶到前,租客已经把车推走了。”
周德胜翻着记录,问了一句:“后面怎么处理的?”
“都没伤人,按单点隐患结了,没往整片出租屋排,九号楼那次连电动车型号都没留下。”
红笔在九号楼旁画了个圈,周德胜抬头看向赵磊。
“历年出租屋警情按楼号重排,林安只负责治安和人员核查,消防认定交给专业的人,谁再拿个人扩大执法说事,先让他看看通知上盖了几个章。”
赵磊看到整改单挪到最上面,嘴角刚抬,又赶紧收了回去。
“周所,这回消防,街道和社区都进来,房东再投诉,也不能只盯着林哥一个人了吧?”
“少乐。”周德胜拿红笔点了点他,“联合检查解决的是职责问题,没人替你们兜程序,现场该签的字,一笔都不能少。”
“抽查楼栋怎么定?”林安问。
“按警情,人口密度和用电异常筛八栋,七号楼和九号楼定向检查,剩下六栋随机抽一栋,范围只留工作底稿。”
周德胜扫过办公室里几个人,又补了一句。
“通知只写时间,参检人员单独联系,咱们查的是隐患,别自己先把消息送到门口。”
第二天早上七点,何建民拎着工具箱进了城南所,椅子还没碰,人已经把手伸向三号楼照片。
“照片给我,先看线路。”
翻到保护装置被铜线绕过的画面,他手指敲得桌面发响。
“这种接法都能拖到冒烟,之前出租屋怎么管的?派出所天天在巷里转,楼门锁成这样也没人报?”
周德胜端起保温杯,眼皮都没抬。
“派出所没有透视眼,房东把铁链藏门后,租客又怕拿不回押金,谁会主动跑来报?老何,你负责认隐患,别进门先给基层定责任。”
“我只认现场。”何建民把照片推回去,“这些照片拍得还算规范,位置,方向和编号都有,明天照这个标准查,少一张全景,后面就得重新跑。”
林安把楼栋风险表递过去。
“表里只列楼梯宽度,居住人数,电动车停放位置和既往警情,现场没确认的内容,不提前下结论。”
何建民翻了两页,拿笔点住七号楼。
“二层公共厨房离楼梯口多远?”
“不到三米,前年出过插座冒烟,现场没留下完整线路照片。”
笔尖移到九号楼后院,何建民又问:“这里登记的是杂物间?”
“对,电费连续六个月高于前楼住户总和,具体用途要到现场确认。”
两个楼号都被圈住,何建民合上风险表。
“先看七号楼和九号楼,再从剩下六栋里抽一栋,供电的人跟上,发现私接线路当场测负载,派出所别碰电箱,负责把人找齐。”
“行,人员核查和消防检查分开说明,免得租客一看见制服就躲。”
周德胜拧开杯盖喝了口水。
“分工就这么定,谁负责什么,今晚写进工作记录,明早到了现场,别再临时换口径。”
上午十点,四家单位共同签发通知,杜姐核对完工作平台,回头报了一遍。
“通知已经点对点送达,只写明早开始随机检查,具体楼号没放出去。”
“八栋风险底稿锁进文件柜,七号楼和九号楼的先后顺序,只留在六名参检人员的工作记录里。”周德胜看着众人,“谁都不准转进社区群。”
下午,翠屏巷照常忙碌,五金店门口有人卸水管,梁二骑着电动车来回跑了两趟。
几个房东围到柜台前打听:“陈老板,听说要查出租屋,明天先查哪边?”
“正规检查怕什么?该补材料就补,别在群里乱说话,省得让人觉得咱们心虚。”
人散以后,陈德发拿起手机,点开一个没有群名的临时会话,屏幕上只有一句:明天先看老警情多的地方。
对方没给楼号,可翠屏巷近两年出过险情的出租楼并不多,陈德发看了几秒,删掉消息,把梁二叫进店里。
“今晚把该修的地方修掉,谁留下床板和隔断,谁自己向消防解释,只收拾隐患,别碰租客证件,也别删聊天记录。”
“具体动哪几栋?”梁二问。
两颗核桃在陈德发掌心碰了一下,没再响第二声。
“连这都要问,你就别管房子了。”
晚上十一点,林安和赵磊按原计划巡巷,车刚转到七号楼后门,赵磊便抬手指向路边。
“那辆货车白天没见过,车厢里搬的是石膏板吧?”
两名工人正往车上抬拆下来的板材,看见警车经过,立刻扯起帆布盖住车厢,林安没让停车,只让执法记录仪带过车牌。
“现在拆隔断也算整改吧?”赵磊回头看了一眼,“咱们总不能拦着人家连夜改。”
“可以改,施工垃圾和原状记录得留。”林安看着车厢边沿露出的木门,“通知里没写七号楼。”
赵磊没再接话,两人赶到九号楼,楼道刚拖过,后院杂物间敞着门,里面已经搬空,墙面新刷了一层白灰。
看楼的房东迎到门口,话说得格外热络。
“林警官,这么晚还巡逻?我们听说要查消防,就先把卫生搞了,楼里一向规矩,您随时来看。”
林安没进屋,只站在门外扫了一圈,新白灰刷到一米八便断了,靠墙地面留着四道长方形压痕。
墙角还有一小撮木屑,几枚刚拧下来的自攻螺丝混在里面,两盆绿植摆在空地中央,连叶片上的灰都擦掉了。
赵磊的手机震了一下,他看完钱慧芳发来的照片,把屏幕递到林安面前。
“七号楼租客晚上九点拍的,后院那时还立着五间隔断,床铺,插线板和木门全拍清楚了。”
照片里的木门,与货车帆布下露出来的那块一模一样。
赵磊捏着手机,掌心渗出一层汗。
“林哥,抽查顺序到底是谁漏出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