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门刚关上,周德胜便把投诉材料推到桌边,最上面几张滑出去半截,正好停在林安手边。
“十一名房东,七名租客,还有两个自称路过的商户,都说你进门不亮身份,张口就要封房。”
周德胜抬起保温杯,又原样放了回去。
“林安,办了个逃犯案,真觉得翠屏巷没人能管你了?”
赵磊扫到名单,火气一下顶了上来。
“周所,这些内容全是抄的,连不顾群众生计几个字都没换。”
他抽出其中两张,拍在桌上。
“赵海生那套房今天根本没进去,他也投诉林哥强行入户,还有这个刘顺,我在翠屏巷七年,听都没听过。”
“你先闭嘴。”
周德胜点了点赵海生的名字。
“一看见亲戚就抢话,程序还要不要了,让林安自己说。”
林安没喊冤,先把307的现场照片按编号铺开,又放上消防处置记录、供电检查结论和住户登记表。
“第一张,楼门外侧缠着铁链,拍摄时间是七点十三分,消防破拆前。”
“第二张,电表保护装置让铜线绕过,结论由供电人员出具。”
他又往后翻了两页。
“第三张,烧黑的电瓶离床不到两米,再往后是隔断结构、商铺飞线和押金收款记录,每份材料都附了来源说明。”
周德胜抽出307的照片。
“投诉说你强行进门。”
“进入307时已经发生电瓶起火,门由消防人员破拆,我负责疏散和现场记录。”
林安把执法记录仪编号写在纸上,推了过去。
“消防员、供电人员和租客都在场,记录连续,没有中断,现场也没作出整体封房决定,只执行停电和人员撤离,临时安置由社区负责。”
“陈德发呢?”
“暂列实际收款方,没写实际控制人。”
林安把五金店提供的委托书单独抽出来。
“三号楼两份委托已经过期,另外两份没有电路改造授权,梁二承认长期收租和维修,否认隔断由他施工,几方说法对不上,需要联合核查。”
“这句话可以写。”
周德胜翻到租金截图,用红笔点了两下。
“但你记住,他收钱,可能是代管,也可能负责分账,资金性质要靠合同和后续记录证明,怀疑不能顶结论。”
“现阶段只写收款事实,后续材料出来再定。”
周德胜继续往下翻,动作越来越慢。
“照片编号、拍摄时间、在场人员、原始载体位置,全有,租客不愿公开身份,你也单独做了隐私说明。”
他合上材料,又抽出另一册。
“你这新人惹事快,补材料倒也不慢,别人遇上投诉先喊冤,你先把能不能进卷宗摆出来了。”
赵磊刚想接话,周德胜已经把保温杯盖拧紧。
“先别乐,材料暂时挑不出大问题,不代表你能单独把整条巷子翻过来。”
“消防、街道、社区各有职责,派出所守自己的边界,谁也别替别人作决定。”
“所以需要一张联合整改单。”
林安把拟好的清单推过去。
“三号楼先做样本,每项隐患写清责任单位和整改期限,租客安置另列,免得房东拿整改当赶人的理由。”
周德胜盯着清单看了几秒。
“你倒替我把活都安排好了。”
“周所经验多,补两笔就能用。”
“少给我戴高帽。”
红笔圈住责任主体一栏,周德胜在旁边补了一行。
“实际管理人没查清之前,产权人、代管人和收款方全部送达,谁拒签,记录过程。”
他又圈住安置一栏。
“整改不能只盯墙和电线,住户去哪里,街道必须接上,别前脚把人赶下楼,后脚全堵到警务室门口。”
门外传来一阵钥匙碰撞声,钱慧芳带着莫小雨进来,布包里塞满临时安置登记。
“别光坐办公室研究了,三号楼二十七个人,愿意登记的二十三个,剩下四个怕房东扣押金,我明早再谈。”
她把名单铺到桌上,拉开椅子坐下。
“活动室只能住两晚,两晚以后怎么办,还得让街道协调,你们这张单上写没写?”
“钱主任,消防整改是保命。”
周德胜翻开名单。
“您别跟着租客一起算小账,房子真烧起来,押金还能比命值钱?”
“四千块对你是小账,对他们是两个月工资。”
钱慧芳把手按在名单上,没让他继续翻。
“火得灭,住处也得管,你们贴完封条一走,梁二回头换把锁,这二十七个人睡哪儿,睡你办公室?”
“临时安置和租赁凭证登记已经分开。”
林安把整改单转向她。
“明天请社区逐户解释,先处理会起火、会堵门的项目,其他租赁纠纷另开清单,不混着解决。”
钱慧芳从头看到尾,拿起笔,在网格员一栏签下名字。
“这才像句明白话,整改保命,不能趁机赶人,这句话我明天挨家挨户讲。”
第二天上午,三号楼下摆起临时登记桌,钱慧芳带着网格员敲门,不讲大道理,只把烧黑的电瓶照片递过去。
“看清楚,这块电瓶离床不到两米,昨晚再晚几分钟,今天谈的就不是押金了。”
她又指向活动室登记表。
“社区还能安排多少床位,全写在这里,有困难当场说,别躲在屋里等房东替你作主。”
多数人愿意配合,仍有两名租客抱着行李站在巷口,不肯签字,其中一个外卖骑手把整改单翻得哗哗响。
“这张纸一贴,房东肯定说装修成本高,下个月房租就涨。”
骑手指着登记桌,话越说越快。
“你们整改完有成绩,我们一个月多交三百,谁管,社区替我们交吗?”
赵磊刚要解释,林安先把整改单翻到背面。
“这张单只处理消防隐患,不能约定租金,也不能替房东解除合同。”
他把背面的争议说明推到骑手面前。
“房东借整改强行赶人,保留付款记录和聊天内容,社区负责协调租赁纠纷,今晚只拆堵塞通道的木板,个人物品由您自己清点。”
骑手盯着那几行字,手里的行李没放下。
“那押金呢,梁二昨天亲口说了,谁配合登记,谁就别想拿钱。”
“聊天记录保存好,别删。”
林安指向旁边的登记桌。
“先确认您住在哪间,避免拆隔断时损坏物品,押金能否返还,要看合同和实际履行,警察不会在现场替任何一方判钱。”
骑手站了片刻,终于报出房号。
钱慧芳把人带到一旁,顺手接过他那只塞不进去的行李袋。
“行了,房号登记完,再说你的电动车,临时充电位置也得安排,今晚别又往楼道里推。”
梁二直到中午才出现,手里拿着一叠临时补出的租客名单,进门便将材料搁在登记桌上。
“名单全在这里,隔断是上一任二房东留下的,跟我没关系。”
看到整改单上的三方送达栏,他把纸往回推了半寸。
“产权人不在南江,陈老板又只是代收,你们把我列成管理人,整改费用全想让我出,是吧?”
“费用责任另行确定。”
林安把笔递过去。
“您长期收租、维修,手里还有全部钥匙,今天先签收现场隐患,签收不等于认定费用责任。”
梁二没接笔。
“我要是不签呢?”
“可以拒签,由两名见证人注明时间和过程,整改单照常送达。”
周围租客都看了过来,昨天还不敢说话的人,这会儿已经有人翻出付款截图。
“收款账户也写进去,别光写梁二,钱明明扫进德发五金店。”
“对,我的押金也是这个账户收的,凭什么出了事只找梁二?”
梁二抓过笔,在签收栏写下名字,最后一笔拖出去半寸,纸面都让笔尖划破了。
“签了,行了吧,后面的费用谁出,你们必须给我说清楚。”
“调查清楚以后会依法通知,现在先按期限排除隐患。”
当晚,整改照片和送达记录刚整理完,分局平台又跳出一条匿名投诉,内容比前一天多了具体时间。
赵磊把投诉页面念到一半,自己先气笑了。
“上午十点四十二分,林安在307门口拍桌威胁,扬言不马上搬走就全部带回派出所,还强迫租客在空白材料上签字。”
他把鼠标往桌上一推。
“十点四十二分我就在现场,307门口连桌子都没有,这人编的时候也不去看一眼地方吗?”
“我现在去找当天住户,一个个问清楚,看谁敢说签过空白材料。”
“先别问。”
林安取下执法记录仪,连接专用设备。
“投诉写得越具体,越要先核时间,你现在去找人,只会给对方补说法的机会。”
完整视频调出,十点四十二分,林安站在楼外警戒线旁,正把整改单背面的租赁争议说明读给外卖骑手。
前后半小时画面连续,声音清楚,他没有进入307,也没有让任何人在空白材料上签字。
赵磊把进度条前后拖了两遍。
“时间,地点,拍桌,空白材料,没有一项对得上,这还怎么圆?”
他抬手点了点匿名投诉页面。
“把视频交上去,让平台查是谁投诉,匿名也不能张口就来吧?”
“先固定原文件和校验值,再提交情况说明。”
林安把投诉页面一并保存。
“平台查不查投诉人有规定,咱们只证明执法过程,别为了自证再越一道线。”
周德胜站在门口看了几分钟,接过整改单,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又核对了执法记录仪编号。
“杜姐,三号楼材料按消防、治安、安置分三册,联合检查通知点对点送达,参检名单不准发进社区群。”
电话拨通后,他等何建民接起,直接开口。
“老何,明早把专业人员带上,别只看三号楼。”
周德胜扫了一眼桌边那摞投诉材料。
“翠屏巷的出租屋,咱们按编号,一间间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