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递到两人中间,火还没点。
林安抬手碰了碰胸前的执法记录仪。
“陈老板,现场还在处置,烟您自己留着,307的押金和租金进过五金店账户,飞线又从商铺回路接入,您要证明只是代收,材料越齐越省事。”
陈德发把烟塞回盒里,又笑了起来。
“年轻人谨慎,我理解,翠屏巷四百多套出租屋,老人多,产权也散,几位房东常年住在外地,托我收个钱,换把锁,都是街坊间帮忙,谁住哪间,我哪管得过来。”
说完,他招呼店员从柜台底下搬出一只文件箱。
箱里塞着十几份委托书,房号、签名和身份证复印件分门别类,三号楼四名产权人全在,其中两份写明由德发五金店代收租金。
赵磊翻了几页,胸口那股闷气又往上顶。
租金确实进过五金店,可纸面上的关系一层套一层,梁二负责日常管理,产权分在别人名下,等真出了事,责任顺着这几层关系往外一推,最后还是租客扛。
陈德发抽出三号楼的委托书,递到林安手边。
“您看,我只负责代收,隔断怎么装,线路怎么接,合同里没授权,梁二为了多赚几个管理费乱来,我也让他蒙了。”
林安没有接这句话,直接翻到委托期限。
“去年十二月到期,307最近三个月的租金还进了五金店,续签材料呢?”
陈德发掌心那两颗核桃少转了一圈。
“街坊之间习惯口头续,您非要书面材料,我让产权人补,农村老宅和城中村出租,总不能全照写字楼的规矩来管吧。”
“现在补签,只能证明后续委托,解释不了之前的管理行为,现有材料先复印留存,产权人、梁二和五金店分别核查,一张委托书混不到一起。”
林安把材料放回柜台,店外已经围来几个房东。
听见责任两个字,一个穿背心的中年男人挤进门,开口便冲着林安来了。
“我家房子交给梁二五年,平时一直安安稳稳,你们今天停电封楼,租客明天全跑了,这个损失谁负责,线路老化就修线路,查租金干什么?”
林安把消防现场记录推到他面前。
“逃生门让铁链锁着,307隔出六个房间,电瓶起火时还有两个人没撤出来,查租金流向,是为了确认实际管理人,跟您收多少钱没关系,您既然是产权人,留下联系方式,参加后续整改。”
中年男人还要开口,陈德发抬手在他肩上拍了两下。
“老赵,先别急,小林警官刚来,办事认真,咱们依法配合。”
这声老赵一出来,赵磊捏着登记表的手紧了紧。
来的是他亲叔叔,赵海生。
赵海生先瞪了侄子一眼,往他身边挪了半步。
“小磊,你在所里干这么多年,自家人这点事都不提前透个气,三号楼那套房有我一份,你们拿相机这么一通拍,外人看了,还当我们开黑店呢。”
“叔,锁链和飞线都在现场,我提前说也说不没,你有委托合同就拿出来,线路是谁改的也讲清楚,今天真烧起来,亲戚关系赔不了命。”
赵磊攥着登记表,后半句话说得发干。
赵海生脸一下红到耳根。
“穿件反光背心,你倒先教训起长辈了,你爸当年找工作,陈老板没少帮忙,现在来了个新民警,你跟着他把本地房东全得罪了,以后还过不过日子?”
赵磊张了张嘴,没接上。
辅警工资不高,家又在翠屏巷,赵海生和他父亲是亲兄弟,逢年过节、红白喜事都要坐在一张桌上。
陈德发嘴里那句人情,能从五金店一路绕到他家饭桌。
见赵磊不说话,陈德发掌心的核桃又转了起来。
“小林警官,赵磊熟悉本地情况,也知道大家都靠房租过日子,整改的事可以慢慢谈,别今天封一栋,明天再封一排,年轻人刚立了功,更得把路走宽。”
林安合上登记本。
“消防隐患按期限整改,谁配合,谁省时间,赵磊正在执行公务,有材料交给我,别让他夹在亲戚中间传话。”
说到这里,他转向赵海生。
“您名下的房源,换其他同事负责核查,赵磊回避,对您和他都合适。”
赵磊一下抬起头。
陈德发也朝林安多看了一会儿。
没有顺着人情争辩,更没撂一句狠话,只添了一道回避程序,赵海生便没法再拿长辈身份逼赵磊传话,往后材料出了问题,也扣不到赵磊头上。
陈德发捏住一颗核桃,在掌心换了个方向。
这年轻人看着松散,真让他落到纸面上,每一行都堵着口子。
“小林警官考虑得周到,三号楼出了事,我们一定配合,可翠屏巷这么大,总不能因为一间307,把所有出租屋全翻一遍吧。”
“目前只核查已经发现的隐患,排查范围由消防和街道根据风险决定,您今晚把三号楼租客名单发来,别再漏人。”
林安收好复印件,带着赵磊离开五金店。
一路走到巷口,赵磊都没开口。
手机刚响,他看见来电名字,脚步慢了下来。
赵海生在电话里骂了足足两分钟,临挂断前只扔下一句。
“陈老板给你爸面子,才没把事情闹大,你赶紧劝劝那个林安,别等所有房东都去所里投诉。”
赵磊挂了电话,把手机往口袋里一塞。
“林哥,我叔那套房,你真让我回避?”
“涉及亲属利益,回避能保护你,其他楼照常查,你认识的人多,登记时更得把边界画清楚。”
林安看了他一眼,继续往警务室走。
赵磊低头踢开路边一块碎砖。
“我以前总觉得陈德发讲义气,谁家水管坏了,他能先垫钱修,现在才看明白,垫出去一百块,回头能把整套房的钥匙拿在手里。”
“钥匙能查,资金也能查,先把三号楼住户名单对完。”
林安推开警务室的门。
五金店里,等两人的背影消失在巷口,陈德发才收住脸上的笑。
赵海生还在念叨损失,梁二站在柜台旁边,翻来覆去解释飞线和隔断都与自己无关。
“闭嘴。”
陈德发把核桃放到桌上,其中一颗已经裂开一道细纹。
“307的电工是谁找的,今晚把合同翻出来,没有合同,就把转账和聊天记录保住,谁敢删记录,出了事自己扛。”
梁二嘴唇发白,钥匙攥在手里,碰出一阵乱响。
“那房东群里怎么说,大家都怕他顺着三号楼往下查。”
陈德发拿起手机,点开翠屏房东互助群。
他没让任何人阻挠检查,只发了一段客客气气的话。
“新来的社区民警正在扩大出租屋登记,部分住户反映入户频繁,影响正常经营,各位如遇执法范围不清、停电停租或沟通态度问题,可以通过正规渠道如实反映,维护自身合法权益。”
消息发出去还不到一分钟,群里已经刷出几十条回复。
有人问投诉电话,有人直接发来统一模板。
陈德发逐条回复,只提醒他们写自己的亲身经历,谁也别提五金店。
晚上八点,周德胜刚端起保温杯,分局平台接连跳出投诉提示。
第一条称林安强行入户。
第二条说他威胁封停整条巷子的出租屋。
后面的投诉换了姓名,句式却没怎么变,连不顾群众生计几个字都落在同一个位置。
杜姐已经打印到第十一份,打印机还在往外吐纸。
周德胜把投诉名单扫完,拧开杯盖喝了一口,脸色越看越沉。
他抓起桌上的电话。
“林安,带上今天全部执法记录和三号楼材料,马上回所里,刚抓完逃犯就敢飘,我看你是真嫌日子太清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