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址报清楚,人先往楼下撤,别碰电表箱,也别自己泼水。”
赵磊夹着电话抓起钥匙,林安已经拿上灭火器和警戒带,出门前向值班室报告,请求联系消防和供电人员。
警务室门口还排着七八个人。
有人投诉楼上漏水,有人说早餐摊占道,还有个房东拿着欠租单堵门,见林安往外走,几个人一块围了上来。
“警察同志,我家天花板还滴水呢,你们昨天就说登记。”
“楼下麻将打到两点,这事到底管不管?”
“租客欠了三个月房租,人跑了,你们得帮我开门。”
赵磊推着电动车挤出人群,居然还有心思笑。
“林哥,欢迎正式接管翠屏巷,这里每天都能让人重新认识基层,逃犯偶尔来一个,漏水和欠租才是常客。”
林安把投诉登记册递给值班同事。
“姓名和电话都留好,按轻重缓急回访,三号楼先走,真起火了,后面的投诉都得换地址。”
三号楼离五金店不到一百米。
楼门外拴着一条粗铁链,链条穿过防盗门把手,只留出半人宽的缝,几个租客侧着身往外挤,焦塑料味已经灌满楼道。
一个女人抱着孩子,话都接不稳。
“钥匙在二房东手里,他说晚上怕电瓶车丢,每天十二点以后就锁门,刚才电表箱响了一声,灯全灭了,我儿子还在三楼睡觉。”
林安用力拉开门缝。
“赵磊带人上楼喊住户,先下楼,不准坐电梯,谁知道总电闸在哪儿,跟供电人员说清楚,孩子在哪个房间?”
“二楼,已经抱下来了。”
女人拍着孩子后背,喘了两口才把话说完。
“烧焦味从楼上来的,三楼还有人不肯走,他们怕出来以后房间被封。”
消防车还没到,林安没有擅自处理电表箱,只拉起警戒带,将围观居民推到巷子另一侧,又让早餐摊关掉靠楼一侧的煤气灶。
新获得的痕迹观察立刻派上了用场。
电表箱外壳留着一道黑色熏痕,焦痕没有继续向上扩散,发热位置藏在墙内,几根私接电线从箱体后方穿出,贴着楼梯扶手一路上行。
固定线卡还是新的,墙皮旁边散着刚打下来的白灰。
【消防高危】
【逃生通道封堵】
【身份混杂】
红色标签从一楼叠到三楼,几乎盖住整栋建筑。
林安收回视线。
标签只能标出危险,哪里短路,线路是谁改的,还得由专业人员确认。
消防人员赶到后切断入楼电源,拆掉门锁铁链,赵磊带着同事逐层敲门,十几名租客陆续下楼。
有人穿着工服,有人还抱着电饭锅,登记姓名时,三个人连房东全名都说不出来,只知道每月有人上门收现金。
一名年轻租客躲在人群后面,不肯出示证件。
“我就临时住两晚,明天就走,房租便宜才租这里,你们一登记,房东肯定赶人,工作还没找到,总不能让我睡桥底吧。”
赵磊正要上前,林安抬手拦住了他。
“现在登记是为了确认楼里还有没有人,你的住宿和消防分开处理,没人当场赶你,姓名可以去旁边说,证件信息也不会念给房东听。”
年轻租客站了片刻,还是跟着同事去了警车旁。
供电人员打开电表箱,脸色很快沉了下来。
总闸保护装置已经被绕过,后面塞着一段粗铜线,墙内线路出现过热,再继续通电,楼道里的杂物随时可能烧起来。
消防参谋何建民从二楼下来,手里拎着一截烧软的插排。
“楼梯拐角堆了六辆电动车,两辆还在充电,二楼公共厨房同时接了三台电磁炉,热水器线路也从这里走,今晚先停电整改,所有住户撤出来。”
抱孩子的女人脸上没了血色。
“停电可以,别封房,我们押一付三交了四千多,房东不退钱,孩子住哪儿?你们一走,二房东还得找我们麻烦。”
何建民正要强调规定,林安先接过她手里的租金收据。
“先联系社区安排临时落脚点,房子能不能继续住,看专业检查结果,押金和租金收据留好,别交给任何人销毁。”
收据抬头印着翠屏房屋托管,经手人一栏只有一个梁字,联系电话打过去,对方始终无人接听。
赵磊翻出社区登记。
“三号楼产权零散,六套房挂在四个人名下,日常收租联系人写的是梁二,紧急联系人却是陈德发。”
说完,他抬头看向巷口。
五金店卷帘门开着,陈德发站在柜台后面盘着核桃,眼皮都没往消防车这边抬,可住户每次围住林安,他掌心里的动作都会慢下来。
林安拨通紧急联系人号码。
陈德发接得倒快,开口依旧和气。
“小林警官,三号楼的事我听说了,那几套房早包给梁二,我只帮几个老房东代收过钱,消防该怎么整改就怎么整改,别因为登记表上有我名字,就把整栋楼都算到我头上。”
“现场需要房屋管理人到场,您既然登记为紧急联系人,麻烦通知梁二,半小时内带钥匙和租赁资料过来。”
林安看着五金店方向,接着说了一句。
“您离这里一百米,也可以先过来配合清点住户。”
陈德发笑了一声。
“店里有生意,走不开,小林警官刚立功,做事认真是好事,翠屏巷几百套出租屋,真按你这个查法,警务室的人恐怕不够用。”
电话断了,巷口传来两声核桃相撞的轻响。
赵磊咬了咬后槽牙。
“他就在那儿站着,还说走不开,梁二平时跟在他屁股后面收租,出了事倒成独立经营了。”
“把通话时间记下来,继续联系产权人。”
林安将收据还给女租客。
“现在先清楼,谁负责收钱,后面用合同和流水说话。”
钱慧芳带着莫小雨赶到现场,将带孩子和身体不好的租客先安置到社区活动室,其余人仍站在楼下,盯着那些断电的窗户,谁都不肯走远。
抱孩子的女人等旁边人少了,悄悄拉住林安。
“警官,二楼这些还算好的,三楼307隔得更碎,里面一间套一间,住了多少人连我们都不知道,昨晚最早闻到焦味的也是那里。”
林安抬头望向三楼。
最里面那扇窗被木板封死,红色标签正压在窗口。
“307的人下来了没有?”
女人摇头,凑到他耳边。
“梁二不让我们跟警察提那间房,他说线路单独走,停总闸也断不了,每月收完租,他都把钱送到巷口五金店。”
何建民听见这句话,转身冲回楼道。
林安和赵磊跟上三楼,307的防盗门挂着两把锁,门缝里没有烟,里面却一直传出细细的电流声。
整栋楼的总电源已经切断。
林安刚把执法记录仪对准门锁,屋里传出一声闷响。
焦黑的塑料味顺着门缝涌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