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志成把发热管托到灯下,又翻到接线的一头。
“大伙凑近点,看这接头。”
“缠的是蓝布胶。”
屋里的人往前挪了半步。
“蓝布胶耐热,讲究些的修理铺才舍得用。”
他用指甲挑开胶布边角,整卷胶布缠得又平又密。
“这是熟手干的活。”
钱立新蹲到桌边看了两眼,起身转向吴老三。
“老吴,市场里常备蓝胶的,只有你们修匣子这一摊。”
吴老三后背贴着墙,两只手在围裙上来回蹭。
他认得那卷蓝胶,就放在摊位抽屉第二层。
前天夜里登记本上写着取烙铁,那只是个幌子,发热管上的蓝胶已经把实情揭了出来。
“东家。”
他喉咙发干,腰先弯了下去。
“管子是我换的。”
屋里静了。
“收炉子那晚,我拆开外壳,发现炉丝断得干脆,里头铜件倒还齐全。”
“我干修理十几年,没正经学过换发热管,就想拿这只废炉练练手。”
“蓝胶是抽屉里现成的,管子也是从废件箱翻出来的,尺寸正好对得上。”
林淑芬的手指压住账本。
“插头上的新刮痕,也是你试电留下的?”
“是我,在自家院里接过一回。”
吴老三低下头,双手绞紧了围裙。
“管子亮了,我还乐了一阵。”
“试完我就把炉子塞进柜里,线头忘了剪。”
“忘了?”
钱立新站起身,伸手点了点缠得严实的接头。
“接头能缠得这么细,剪根线倒能忘?”
吴老三急得上前半步,又赶紧收住脚。
“钱师傅,我骗东家干什么!”
“那晚怕人看见火星,收得太急,是真忘了!”
黄志成把发热管横在掌心掂了掂。
“老吴,光认这个还不够。”
“管子上的瓦数,你看过没有?”
吴老三摇了摇头。
钱立新接过管子,眯起眼辨认管口那圈钢字。
“八百瓦。”
“原配管子只有六百瓦,炉盘的云母板也是按六百瓦垫的。”
“东排那路走的是灯线,线路本来就担不起重负。”
他把管子放回桌上。
“平白多出三分之一的功率,插座不烧才怪。”
这几句话让满屋人都醒过味来。
前天夜里吴老三若再多插半个钟头,烧掉的恐怕就不止插座外壳。
马春梅站在旁边抽了口凉气。
“合着他拿废炉练手,试完还带着线塞进柜里。”
吴老三脸上越来越红,嘴张了几回也没吐出话来。
罚钱他不至于怕,可修理摊是全家吃饭的营生,七天不开张,月底米缸就得见底。
更让他心里发沉的是,东家列账时一条接着一条,没有一句多余的责骂,反而叫他抬不起头。
林淑芬翻开账本,笔尖蘸足了墨。
“吴老三,账我给你算清。”
“第一笔,烧坏插座的材料和加工钱,按黄师傅报的价,由你出。”
“第二笔,东排六户今天退掉的管理费,从你摊上扣。”
“第三笔,明天起全市场捋线,先查你这根私接线。”
“这段工钱,你担一半。”
笔尖停在账页上。
“第四笔,你的修理摊停七天。”
“七天里交两样东西。”
“一样是维修登记册,谁送修,修了什么,换过哪些零件,全得记清楚。”
“另一样是废件销毁的办法。”
“换下来的管子、线头和旧壳子怎么处理,写到纸上,交给孙会计过目。”
“两样交不齐,摊子就别再开了。”
吴老三嘴唇哆嗦了一下。
“东家,七天没进项,一家老小怎么办?”
林淑芬把笔搁下。
“今晚真烧到你家人身上,你又怎么办?”
“修得转不算本事,修得安全才算交货。”
“这行当往后得立规矩。”
“修东西的留名字,换零件的记台账,出了事就照着册子找人。”
吴老三看着账本,半晌后把围裙往上一撸。
“我认。”
“停七天就停七天,册子我连夜写。”
黄志成站在旁边没出声,心里又把这位东家掂量了一遍。
他修了半辈子机器,见过不少东家,出事先骂人的多,坐下来逐笔算账的少。
账分得越细,人心越稳,这个理他今天算看明白了。
钱立新心里却先沉了下去。
炉子的官司结了,他原以为摊位顺理成章就能进场。
三趟五趟跑街道求来的批文,眼看又要卡在一纸章程上。
可他把方才那些条款在心里过了一遍,再拿吴老三那柜烂账一比,愣是找不出半点反驳的由头。
“东家。”
钱立新还是往前站了一步。
“我的申请呢?”
林淑芬抬起头。
“你也一样。”
“批文先压着,补齐一样东西再谈。”
“修家电的,天天都会留下废油、废线和报废壳子。”
“这些东西怎么收,存放在哪儿,多少天清理一回,都写成章程贴在摊前。”
“写不出这个,往后你摊里再藏着一只这种电炉,坏的还是市场名声。”
钱立新张了张嘴,又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他在厂里最烦填表写字,可方才那场面就在眼前,规矩松一寸,祸事便会往里挤一尺。
“我写。”
“三天以内交上来。”
“三天就三天。”
林淑芬合上账本。
“写好让孙会计过目。”
“过了目,摊位钥匙你来领。”
黄志成把发热管装回纸袋,压紧封口后放进柜子。
屋里的人陆续散去,吴老三拖着步子往外走,走了两步又转回身。
“东家,那炉子还封着?”
“封着。”
“等建国的说明入档,再一起结案。”
吴老三应了一声,掀帘走了。
钱立新跟在后头,边走边用手指在袖口比画章程格式,嘴里低低念叨着。
账房里只剩林淑芬和孙会计。
孙会计把新档袋码进柜子,转身压低了嗓门。
“东家,我多句嘴。”
“老吴这手艺都练到换管子的份上了,怎么连瓦数都不看?”
林淑芬捏着钢笔,没有放下。
她也在琢磨这一层。
学手艺的人大多先量尺寸,再核瓦数,吴老三偏偏两样都没看。
或许他手艺没学到家,或许这根管子早就备在那里,只等有人把电接上。
窗外已经黑透,院里的雪仍在下。
帘外忽然传来一串急促的脚步,崔玲的嗓门隔着门板传了进来。
“东家!”
“前头出事了!”
她掀开门帘冲进屋里,扶住门框喘了两口气。
“维修摊还没开,一台从外面买来的旧风扇,已经把顾客手背烫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