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立新话音落下,账房里顿时没了动静。
炉子这条线,竟牵出了林建国。
马春梅伸长脖子,身子往桌边凑了凑。
“哪个林建国?”
钱立新把流转单摊在桌上,手指压住最后一栏。
“机械厂的林建国,东家的二儿子,签名画押都在这儿。”
吴老三蹲在墙根,悬着的心先落下半截,很快又提了起来。
炉子是林建国领的,后来怎么上了老丁的废品车,又怎么花八毛钱进了他的柜子?
他掰着指头来回算日子,越算越觉得蹊跷,这只炉子偏偏落进了他这个敢借电的人手里。
林淑芬看了那行名字许久,伸手合上本子。
“孙会计,明天一早去机械厂宿舍叫人。”
“叫建国?”
“叫他过来把话讲清楚。”
林建国进账房时,肩头还沾着雪,棉帽被他攥在手里。
桌上那只封进纸袋的电炉映入眼里,他的脚步慢了下来。
“妈。”
林淑芬把流转单推到桌边。
“炉子是你领的?”
“是。”
林建国搓了搓冻红的双手。
“十月里厂里处理废铁,职工可以领废旧外壳回去拆零件,这只炉子的外壳还结实,我就领了。”
“领了以后呢?”
“吴老三想拆里面的铜件,我就送给他了。”
林建国低下头,两只手攥着棉帽来回揉搓。
“报废的东西,我寻思已经不能用了,送就送了,也没写什么交接。”
吴老三扶着墙站起来,腰还没直利索,话已经冲出口。
“建国,这话你得讲全了!”
他抬手拍了下大腿。
“你当时跟我讲的什么?”
“你说炉丝断了一根,换根新的照样烧水,往后修匣子想喝口热水,也不用求人!”
林建国攥紧棉帽,在屋里来回走了两步。
“我什么时候讲过这话?”
“你送炉子那天讲的,就在厂门口,我听得清清楚楚!”
“我讲的是外壳结实,让你拆件用,一根废炉丝我提它干什么?”
两人越争越急,嗓门也一声高过一声。
屋里围着的商户没人插嘴,脑袋随着两人的动静来回转。
赵秀梅推门进来时,这场争执还没停。
她刚从裁缝铺收工,怀里抱着一件改到一半的棉袄,才跨过门槛便察觉屋里的气氛不对。
满屋子人围着她男人和吴老三,俨然已经开起了堂。
“出什么事了?”
屋里无人接茬。
林淑芬拿起流转单,推到她手边。
赵秀梅俯身逐行读下去,看到林建国三个字时,抱着棉袄的双手收紧了。
她将棉袄放到条凳上,抬头看着丈夫。
“你把炉子送人了?”
“吴老三要拆铜件,我就送了。”
赵秀梅把手按在桌沿,语调又慢又清楚。
“你送出去的东西,有几回把前因后果交代干净了?”
“去年你把厂里的旧胎拿给三叔,胎嘴裂着口,人家骑到半道就跑了气。”
“前年你把旧车床的卡尺借给亲戚,借出去时说能用,坏了以后谁都不肯认。”
她转过身,朝屋里的商户摊开双手。
“他总把顺手帮忙当成不用担责任,东西交出去,没有字据,也不把话讲明白,出了事只剩一句我以为报废了。”
林建国脸上烧得通红,棉帽也被揉得变了形。
“秀梅,你怎么胳膊肘往外拐!”
“我往外拐?”
赵秀梅指向桌上的电炉。
“这根线要是昨晚烧起来,遭殃的是市场六户摊子,你拿什么赔?”
“我拦的是你,护的是这个家,免得以后还要替你的嘴硬还账!”
吴老三缩了缩脖子,眼珠在夫妻俩身上转来转去。
他也在心里拨着那笔账,借电在先,八毛钱收炉子在后,他同样不干净。
可柜门明明上着锁,炉子怎么进了柜子,又是谁摸准了他敢借电,这条线必须查明白。
吴老三往桌前挪了一步,双手搭在腰间。
“东家,我认借电这件事。”
“可炉子的来路也请东家查到底,我吴老三能背明账,不能背闷账。”
林淑芬始终坐在桌后,直到两边的话都讲完,才拿起流转单折好,压进账本。
“建国,我讲三件事。”
林建国垂下肩膀,手里的棉帽也跟着落到腿边。
“第一,你写一份书面说明。”
“哪天领的炉子,凭什么领,送给了谁,当时谁在场,全都写清楚,按手印入档。”
“好心帮忙也免不了账,今天屋里的人都要记住。”
“妈,一家人还写这个,传出去成什么样子?”
林淑芬抬起头,手掌压在账本上。
“昨晚插座真烧起来,闹出人命,那才叫没脸见人。”
林建国嘴唇动了几下,到底没再开口。
“第二,明天你去后勤科,让厂里写明报废范围。”
“报废的究竟是整只炉子,还是只有外壳,电源线切没切,发热管拆没拆,都要写清楚,盖上后勤科的章。”
林淑芬停了一下,翻开账本记下一行。
“第三,从今往后,你替市场介绍旧电器的路子停了,一台也不许再介绍。”
“妈,我在厂里人头熟,好多旧物件还能用。”
“人头熟,才容易把公账办成私账。”
林淑芬合上账本,没给他继续分辩的机会。
“出了今天这件事,你便是借着儿子的情面,把来路不清的废品送进了市场。”
“往后谁想私下和解,拿儿子身份压人,这条路先堵死。”
赵秀梅站在条凳旁,听到这里,压在心口的那股气总算散了些。
她一直担心婆婆顾着母子情面,把这件事含糊压下去。
如今责任一条条落到纸上,她心里反倒踏实了。
嫁进林家这些年,她头一回觉得家里的丑话也该写明,省得日后再有糊涂账。
林建国低头站着,两只手沿着裤缝来回蹭。
他满心委屈,却找不出一句能站住脚的反驳。
炉子确实由他领走,也是他亲手送出去的,他以前总觉得废铁烂铁不值钱,哪里用得着留字据。
直到今天,他才明白不值钱的东西照样能惹出大祸,把一屋子人拖下水。
“我写。”
“写完入档。”
林淑芬转向黄志成,抬手指了指桌上的纸袋。
“黄师傅,炉子再拆一遍,里里外外都查清楚,别嫌费工夫。”
黄志成早就在等这句话。
他拆开纸袋,将炉子搬上桌,又取来工具,当着满屋人的面卸下炉盘。
螺丝一颗颗退出来,等炉盘翻开后,他伸手从里面抽出那根发热管,托到灯下。
屋里的人齐齐仰起头,视线全落在那根管子上。
管身的新漆还泛着亮光,接口处缠着崭新的胶布,与炉身陈年的锈迹截然不同。
黄志成捏住管子转了半圈,脸色沉了下来。
“东家,大伙都看清楚。”
“厂里报废的只有外壳,这根发热管是后来让人换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