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淑芬抓起条凳上的棉袄披在身上,快步出了账房。
黄志成拎着工具袋追在后头。
“东家,先拉闸!”
“去拉东排总闸。”
“风扇呢?”
“我来处理。”
前头维修摊外已经围了一圈人,一个穿旧棉袄的汉子蹲在雪地里,右手托着起泡的左手。
那台旧风扇歪在摊前木桌上,电源线耷拉在桌角。
崔玲缩在摊边,两只手来回绞着围裙角。
摊主操着外地口音,扯开嗓门往外推责。
“风扇是他自己抱来的,只让我借个插座试试,跟我有什么关系?”
人群里有人接了一句。
“你摊位上伤了人,倒推得干净。”
林淑芬拨开人群,先提起桌上的电源线查看,插头已经拔了。
她从马春梅摊上抽来一根拨火棍,用木柄挑起风扇,挪进墙根的空筐。
“都别碰它。”
老宋疼得连连抽气,嘴里仍在骂。
“我就想买台便宜风扇,谁成想它外壳带电!”
“先看病,再讲理。”
林淑芬托起他的胳膊,仔细查看手背上的水泡。
“老宋,跟我走,刘医生的铺子不远。”
崔玲急得抢上半步。
“东家,这钱……”
“回来再算。”
刘医生的诊所里烧着炉子,她剪开老宋的袖口,让他把手浸进凉水盆里。
“烫了多久?”
“手刚挨上,我就缩回来了。”
“外壳带电,多半是线圈破了皮。”
刘医生挤出药膏,拿纱布一圈圈缠好伤处。
“伤得不深,二度偏浅,可上一次药还不够,五天里得隔天换一回,感染了就麻烦。”
老宋疼得咧开嘴。
“五天?”
“我蹬三轮的,一天不挣钱,家里就揭不开锅。”
刘医生低头写伤情记录,笔尖悬在纸上,随后抬头打量了林淑芬一番。
她接过的烫伤少说也有几十起,伤者送来时多半推搡吵骂,各自占着一套理。
这位大娘进门先问水温、受伤时辰和电闸情况,句句都落在实处,写病案也不过如此。
“药费三元。”
林淑芬数出三张一元纸币放在桌上,又抬手点了点伤情记录。
“刘医生,这页添上年月日,再签个名。”
“要这个干什么?”
“往后有用。”
刘医生签好名字,把记录纸推了过去,心里又多掂量了几分。
这位大娘连一张收据都不肯含糊,这场官司一时散不了,却也乱不起来。
回市场的路上,老宋攥着药费条,语气渐渐软了。
“大娘,我本来是来找你们拼命的。”
“先治病,账再一笔一笔算。”
“药钱谁出的?”
“市场先垫,该谁出,查清以后谁认。”
老宋张了张嘴,到底没再吭声。
他蹬了半辈子三轮,见惯了出事后互相推责的人,先送医再掏钱的还是头一回遇见。
回到账房,崔玲低着头站在桌前,两只手依旧揪着围裙。
“风扇哪来的?”
崔玲舌头在嘴里绕了两圈,才把实情吐出来。
“我代卖的。”
屋里顿时响起一阵抽气声。
“货主是谁?”
“姓赵,是个蹬三轮的流动贩子,隔三差五来一趟。”
“风扇便宜,我抽两成就出手了。”
崔玲抬起头,眼圈已经红了。
“东家,货是他送来的,钱也让他拿走了大头,这事凭什么算在市场头上?”
她两手越绞越紧,一台风扇只挣几毛钱,如今医药费和赔偿压下来,哪一样都能拖垮她的摊子。
她盼着林淑芬把责任推给老赵,又怕继续查下去,先翻出自己没登记的事。
林淑芬拉开抽屉,从铁盒里点出三元钱放在桌上。
“孙会计,记账。”
“售后准备金支出三元,垫付烫伤药费,附药费收据和伤情记录。”
孙会计笔下没停,心里却把这笔账过了一遍。
售后准备金是火灾后刚立下的,东家还特意交代过专款专用,他原以为头一笔会花在大事上,没想到只是三元药费。
可再细想,市场的信誉原本就是三元五元攒出来的。
崔玲往前挪了半步。
“东家,医药费我认一半行不行?”
“货真不是市场的。”
“票是谁开的?”
“我开的。”
“钱谁收的?”
“我收的。”
“那就先别讲凭不凭。”
林淑芬摊开手。
“销售票拿来。”
崔玲从怀里摸出票根,双手递了过去。
“进货簿也拿来。”
簿子递到桌上后,林淑芬逐页翻看,翻到那台风扇的记录时,直接推到孙会计面前。
“你自己看。”
孙会计低头念出上面的字。
“旧风扇一台,老赵送来。”
下面再无其他记录。
“地址呢?”
崔玲的脑袋又低了几分。
“没记。”
“货是他送来的,你总该知道他住哪儿。”
“他蹬着三轮来,再蹬着三轮走。”
“我顺嘴问过,他只说住城南。”
崔玲越讲越没底气。
“城南那么大,我哪知道是哪条街?”
“验过货没有?”
“风扇转得挺欢,我就看了个能转。”
马春梅站在旁边,听得连连咂嘴。
“好家伙,老赵是谁不知道,住哪儿也不知道,货有没有毛病更不知道,钱倒收得痛快。”
崔玲的脸一路红到耳根,嘴唇动了几回,没能挤出一句囫囵话。
她平日里嘴皮子利索,这会儿才尝出滋味,先前省掉的麻烦,今天全带着账找了回来。
林淑芬把风扇的销售票和进货簿摞在一起,又抬手指向墙根的筐。
“黄师傅,把风扇抬进来封好。”
“东家,那货主那边……”
“等老宋五天药换完,伤情定下来,再谈责任归谁。”
林淑芬把几样凭据依次装进档袋。
“到了那时,总得有个能找着的人。”
崔玲压低嗓子嘟囔。
“他要是不认账呢?”
“他不认账,还有票、簿子和伤情记录,总有地方能讲理。”
林淑芬折紧档袋封口,抬头看向崔玲。
“可眼下连人都找不着。”
她抽出进货簿重新翻开,那三个字孤零零留在纸上。
老赵送来。
崔玲盯着她翻动簿页的手,胸口渐渐发紧。
从前她只觉得那些名目麻烦,如今出了事才明白,每一项登记都是凭据,缺上一笔,追责时便少一条路。
“东家,那我往后怎么办?”
林淑芬合上簿子,将它压进档袋。
“人可以叫老赵,可伤人的风扇不能只留一个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