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下半封信不在柜子里,它当年被有福交给了一个女人。”
林淑芬把档案袋抱回市场办公室,等郭长河离开,反手关上木门。
“那个女人是谁,你把名字说清楚。”
周桂香把复印件放到桌上,手掌来回蹭着围裙。
“你先别拿这副样子审我,我要真拿过信,今天就不会把这事往外说。”
“我没问你拿没拿,我问有福交给了谁。”
“交给我了,可我接到手的没信,只有一包旧衣裳。”
林淑芬拉开椅子坐下,把纸和笔摆到她面前。
“什么时候给的,包裹多大,用什么包的,交代过什么,你慢慢想。”
“你还真要写?”
“你瞒了这么多年,口头说完就算,我凭什么再信?”
周桂香抓起铅笔,写了两个字又停住。
“有福没了以前,来供销社后门找过我,他手里抱着蓝格包袱,说是旧衣裳,让我替他放几天。”
“他说过柜子里的信吗?”
“提过半页,说柜子里留了一截,余下的跟衣裳放在一起,我当时没拆包,也没看见那半页。”
“刚才为什么只说交给一个女人?”
“街道门口人来人往,我怕让旁人听见,再传到林有贵耳朵里。”
林淑芬抬手点了点桌面。
“你怕他知道,结果他早可能知道了,你替谁守住了秘密?”
周桂香垂头捏着铅笔,笔杆在纸面留下一串黑点。
“有贵那阵子天天打听有福留下什么,连你家一把旧锁都问,我回去越想越怕。”
“你把包裹藏哪儿了?”
“没敢往自己家放,我送去了林有田家。”
林淑芬抬起眼。
“你没跟我说,也没留下收条,就把亡夫交给你的东西转了手?”
“有田住在城郊,家里阁楼空着,他平时又不爱掺和族里的事,我想着放他那里稳妥。”
“后来呢?”
“后来有福下葬,林有贵问了我两次,我都说不知道,再往后……我没敢去问。”
“这么多年一次也没问?”
“去过一回,走到有田家院外,看见林有贵的自行车停在门口,我掉头回来了。”
林淑芬把铅笔从她手中抽出,削掉断裂的笔尖,再放回纸边。
“害怕能解释你为什么躲,不能替你把责任抹掉。”
“我知道你怨我,你要骂便骂,别一字一句挤我。”
“骂完能把东西找回来?”
周桂香的嘴唇动了动,重新握住笔。
“那你想让我怎么办?”
“把你记得的全写下来,不确定的地方就写记不清,谁接的包裹,谁见过,包袱打的什么结,也别漏。”
“当年是有田媳妇接进屋的,她已经不在了,我只记得包袱外面有块补丁,四角结得紧。”
“衣裳有几件?”
“隔着布摸着厚,有一件棉袄,还有两件薄衣,下面像垫了硬纸,我没打开数。”
林淑芬将她写过的纸转回来,逐行看完。
“这里补上,你未经有福同意转交给林有田。”
周桂香抬起头。
“这话写了,别人会不会说我私自处置?”
“你确实私自转交了,不能为了让自己好看便少写一句。”
“咱俩这么多年邻居,我帮你拉商户,替你守市场,难道抵不了这一回?”
“帮市场是帮市场,丢失包裹是丢失包裹,两件事不能揉在一起。”
周桂香把笔尖按进纸里,留下一个小洞。
“成,我写,我也按手印,你以后若因为这个不认我,我没话说。”
“你把该担的担了,我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托你办事。”
周桂香写完最后几行,按下手印。
“现在去找有田?”
“现在去,路上不向任何人提包裹里可能有纸。”
“林有贵要早拿走了呢?”
“先听林有田怎么说,别替他把话编好。”
两人赶到林有田家时,他正蹲在院中给锄头换木柄。
看见周桂香进门,他手里的铁箍滑下来,砸在鞋边。
“你怎么把淑芬带来了?”
“当年的包袱,她已经知道了,你别再拿忘了搪塞。”
林有田捡起铁箍,转身往屋里走。
“多少年前的破衣服,怎么又翻出来了?”
林淑芬站在门槛外,没有跟进去。
“那包东西是有福托付的,周桂香未经允许转给了你,你什么时候收的,后来交给过谁?”
“你先坐,家里连口热水都没烧。”
“水不喝,把东西说清楚。”
林有田搓去手上的锈末,搬来一只矮凳。
“包袱在我家放了没几天,有贵便来问,说那是族里仓储站留下的旧东西,要拿去清点。”
“你给他了?”
“他是有福的族兄,又帮着料理后事,我哪知道里头还有别的事。”
周桂香一把扯住他的袖子。
“我交给你时怎么说的,我说有福让暂存,谁来要都别给!”
“你只说别让人看见,没说不许有贵拿。”
“你还跟我抠这几个字?”
林淑芬将两人隔开,把周桂香写的说明递过去。
“谁来取的,取走多少,留下什么,照你知道的说。”
林有田看见纸上的手印,脸色沉了下来。
“还要让我写?”
“你可以不写,我会把你今天拒绝说明也记下来,再请街道人员来问。”
“你们现在办点事,动不动就找街道,我又没偷她家的东西。”
“有没有责任由后面核实,你只负责讲自己做过什么。”
林有田在院里走了两趟,抬手指向屋顶的小阁楼。
“包袱给了有贵,阁楼上还剩一件破棉袄,他嫌占地方,没有拿走。”
周桂香抬脚便往木梯走。
“你早说还有东西,留着给耗子做窝吗?”
林有田伸手挡在梯口。
“先等等,那棉袄不能现在拿。”
“有福的衣服,淑芬就在这里,凭什么不能拿?”
“有贵下午托人送来话,说旧衣裳里夹着族里的东西,让大勇今晚来取。”
林淑芬抬头看着阁楼门,木门外已经落了灰,门鼻处却留着一道刚擦过的痕迹。
“棉袄今天有人碰过?”
“我只上去看了一眼,没往下拿,你若不信,可以等大勇来了当面对。”
“我会等,也要请你守住梯口,谁来都不能独自上去。”
林有田避开她的视线,将锄头靠回墙边。
“淑芬,我夹在中间也难办,有贵是我堂兄,你又是有福媳妇,我得罪哪边都没好日子。”
“谁托付的东西归谁核验,你按这个办,不用挑哪边得罪。”
“你说得轻巧,有贵已经知道棉袄还在,他不会空手回去。”
“那就让他派来的人当面说明,为什么多年不问,偏在残信出现后取衣服。”
林有田把木梯搬离阁楼口,又用旧铁锁扣住门鼻。
“钥匙先放我这里,你们都别拿,等人齐了再开。”
林淑芬点头,将锁过阁楼的时间写在周桂香说明背面,请两人签名。
院外传来自行车铃声,林有田往门边望了一眼,拿钥匙的手缩进衣兜。
“棉袄我可以给你,但有贵今晚已经派人来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