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棉袄我可以给你,但有贵今晚已经派人来取了。”
林淑芬话音刚落,院门便被人推开,林大勇扶着自行车走进来,裤腿沾着城郊土路上的泥。
“二叔,我爹让我来拿阁楼里的旧衣裳。”
林有田看向林淑芬,又看了看周桂香,掏出的钥匙悬在手边。
“你爹怎么知道我这里还留着一件?”
“他收拾家里的旧材料,想起当年少带走一件,让我顺路取回去。”
“顺路还能写取物字条,你爹办事越来越周全了。”
周桂香伸手要纸,林大勇往后让了半步。
“桂香婶,这是我爹写给二叔的,你拿去做什么?”
“看看他到底要衣服,还是要衣服里藏的东西。”
“我不知道你说什么,我只管跑这一趟。”
林淑芬走到林有田身边。
“字条让在场人都看,不交给谁带走,看完仍由你收着。”
林大勇犹豫片刻,把折好的纸递到林有田手里。
“上面写得清楚,亡弟旧衣属于林家旧物,由长房收存,叫我代取。”
林淑芬接过周桂香的书面说明,放在取物字条旁。
“有福临终前把包裹交给周桂香,她又转给林有田,这件棉袄来自那个包裹,我作为有福配偶,至少有权先核验。”
林大勇拧了一下车铃,铃舌只响了半声。
“婶子,我不跟你抢,我爹说是族里的旧东西,我拿回去便算交差。”
“什么东西要交差?”
“他没告诉我,我也没多问。”
“那你准备拿走以后,让谁拆看?”
“我爹保管,自然由他看。”
周桂香把围裙往腰间系紧。
“当年整个包袱都叫他拿走了,现在只剩件棉袄,他还要收回家关门看,便宜不能全占尽。”
林有田把两张纸按在凳面上。
“你们别在我院里闹,我把棉袄拿下来,谁伸手快便给谁,这事我不管了。”
“你给谁都不妥。”
林淑芬拦住他去搬木梯。
“在场三方共同开阁楼,共同查看衣物外观,有夹层便当面拆,发现什么先登记,谁也不能私自带走。”
林大勇把自行车支在墙边。
“你们防我跟防贼一样,我来以前连阁楼在哪都不知道。”
“正因为你没碰过,现在共同核验,才能证明少了东西与你无关。”
“我爹若问我为什么没把棉袄拿回去呢?”
“让他来问我,也可以来问街道,谁说这是家里的东西,谁就更该当着全家拆。”
林大勇抬手摸了摸灰布袖口,那里沾着一点红印泥。
林淑芬看见了,没有伸手去碰。
“你袖口上的红印从哪儿来的?”
“厂里领料按手印时蹭的,跟这件事没关系。”
“我只问来源,没说它跟棉袄有关。”
林大勇把手放下,转头催林有田。
“二叔,开门吧,我晚上还得回运输队。”
林有田重新搬来木梯,开锁前让三人都退到院中。
“你们看清楚,锁是下午才换的,钥匙一直在我衣兜里。”
周桂香仰着头问他。
“下午以前呢,阁楼门谁都能开?”
“门鼻上挂着旧锁,那锁早坏了,抬一下就能卸。”
“你还敢说东西放你这里稳妥?”
“你当年若真觉得要紧,怎么不自己看着?”
周桂香张嘴要回顶,林淑芬把她往后拉了一步。
“旧责任以后再说,先把棉袄取下来。”
林有田上阁楼待了一会儿,抱着一件灰黑棉袄走到梯口。
衣襟已经磨破,领口留着油渍,左袖缺了一颗布扣。
林淑芬认出那是林有福在仓储站干活时穿过的旧衣。
“先放木板上,谁也别拍灰。”
“都破成这样了,还怕拍坏?”
“灰里可能留下纸屑和线头,别乱动。”
林大勇找来一块门板,搭在两只板凳上。
“放这里总行了吧,我手没碰衣兜,也没拆针脚。”
棉袄摊开后,周桂香指着下摆。
“当年包袱里这件衣服叠在最外面,我摸到的硬纸在右边。”
林有田沿衣襟轻轻按过。
“左兜是空的,右兜也没有东西,棉花结成团了。”
林淑芬没有按衣兜,只将衣服翻到内侧。
右腰位置缝着一块窄布,针脚排列整齐,线的颜色比袄里原来的旧线浅。
“这里重新缝过。”
林大勇凑近看了一眼,脚往后退开。
“我爹只叫我拿走,不许我拆看,他没说里头缝了东西。”
“你今天见过他缝衣服吗?”
“没有,他把字条给我时,衣服还在二叔家,我上哪儿见?”
周桂香蹲到门板边,鼻尖离布面还隔着一段距离。
“有福缝衣裳没这么齐,他手粗,线脚一长一短,这道线像女人做的活。”
林有田从屋里拿出剪刀。
“既然都在这里,我剪开看看,省得你们明天又来堵门。”
林淑芬按住剪刀柄。
“还少一个能固定过程的人,今天谁剪,往后都可能被说换过夹层。”
林大勇沉着脸问道。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我总不能陪你们守一夜。”
“请街道司法助理来,或者先把衣服连同门板封住,明早再拆。”
“唐文秀下班了,你到哪里找她?”
“她今晚在街道值班,我从市场来时看见办公室亮着灯。”
周桂香朝院门走了两步,又返回棉袄旁。
“我去请,你留在这里,别让有田又讲两边都难办。”
林有田把剪刀扔回工具筐。
“我今天就不该开这个口,留件破衣服还留出一院子事。”
林淑芬取出纸张,让林大勇确认棉袄现状。
“你可以只签亲眼所见,不用认谁的说法,袖口红印的来源也写清。”
“我不替任何人担衣服里面的事。”
“没人让你担,你越写明没碰过,往后越省麻烦。”
林大勇看完说明,签下名字,把手印按在空白处,特意卷高袖口。
“我用左手按,右边这块红印是厂里蹭的,别到时都算在我头上。”
周桂香走到院门外,回头盯着那道新线。
“先别剪,这道针脚不是有福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