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柜卖出去前,我在抽屉夹层摸到了一封有福写过的信。”
周桂香赶到老屋时,残信已经铺在桌上,四角用干净纸片压住,林淑芬没让任何人的手直接碰到字迹。
“你认认,这是不是有福写的?”
周桂香只看了开头,便去拿桌边的搪瓷缸。
“字形差不多,他写福字时,右边总往下拖。”
“差不多不够,你凭什么认定?”
“我在供销社时替他填过两回领货单,他签名就在我面前写,林字收得紧,有字中间那一横会伸出去。”
林淑芬把空白纸推到她手边。
“这些依据写下来,写完签名,别只留一句我认得。”
“你现在连我也当证人查?”
“字迹涉及亡夫留下的权益,谁说过什么都要有出处,你以后改口,我也不用追着问。”
周桂香握住笔,却没有马上写。
“这封信在哪里找到的?”
“旧柜上层抽屉背板,夹层封过木条,信只剩上半页,下半页被人撕走。”
“柜子这些年谁动过?”
“有福去世后一直放在偏房,我装过衣服,林红拿过一回旧布,建国小时候翻过抽屉,没人提过夹层。”
周桂香抬头看向墙上的旧照片,又把脸转回来。
“先找郭长河,他在房管干过,能看懂信里提到的登记。”
郭长河傍晚过来,戴上老花镜看了几行。
“东仓交费并非替族里代管,这句话写得清楚,下面提到补偿登记被人取走,再往后就断了。”
林淑芬把铁皮零钱盒里的旧收据取出来,没有与残信放在一起。
“纸张大小能不能对上?”
郭长河拿尺在两张纸旁边比过。
“折痕宽度一致,边角磨损也能接近,只能说明它们可能一起保存过,不能证明内容互相印证。”
周桂香在旁边问道。
“有福亲笔写下东仓交费,难道还不能证明东仓是他的?”
“信件可以作为调查线索,原始交费单和登记档案才决定权利,写给谁也要查清,私人信不能替代正式材料。”
林淑芬把残信抬高半寸。
“这张纸现在怎么存?”
“不要再折,用两张干净纸夹住,放进硬纸袋,写明发现时间,地点,在场人员,旧柜也先留着别修。”
“能不能拿去照相?”
“可以拍全貌和细部,底片编号记清,原件不要交给不明身份的人带走。”
周桂香握着笔,迟迟没有落下最后一个字。
林淑芬看向她。
“你见到有福照片时躲过一次,今天看到信又不肯写完,你到底知道什么?”
“我没躲,我只是想起以前的事。”
“想起什么便说什么,别拿半句话挡。”
“有福临走前找过我,问供销社有没有可靠的铁盒,还问过纸张怎么防潮。”
“你当年为什么没告诉我?”
“那时林有贵天天往你家跑,说要替族里处理后事,我怕多嘴惹上麻烦。”
“你怕麻烦,便看着他翻有福的遗物?”
“我没看见他翻柜子,只见他带走过一个布包,说里面是仓储站的旧材料。”
林淑芬把笔从她手边拿开。
“这些话也写上,时间记不清就写大致月份,不能为了显得完整乱填日期。”
周桂香揉了揉手腕。
“你还要修市场,这边又翻出旧事,一个人顾得过来吗?”
“市场照常修,残信只增加查询方向,不拿它去跟谁争吵。”
郭长河将一张旧房管表格铺开。
“信里提到补偿登记,可能是仓房附属用地,也可能是道路占地预登记,要从原仓储站移交目录查。”
“哪里能查?”
“街道旧档案室先找目录,找不到再去房管和城建,不过你要准备好,年代久的材料会缺页。”
“缺页就查经手人,登记被谁取走,信里已经留了方向。”
“这半封信不能直接指认取走的人,林有福只写有人拿走,名字在下半页。”
周桂香把辨认说明写完,按下手印。
“复印时我跟着去,原件不离开你手,免得又少一块。”
林淑芬把说明念过一遍。
“你写的是林有福曾当面签过领货单,字形特征由你亲眼确认,这部分可以,后面布包的事另写一页。”
“还要分开?”
“辨认字迹和回忆旧事是两件事,混在一起,别人会说你因为知道布包才硬认字。”
郭长河点了点桌面。
“分开保存稳妥,原件一份,照相件一份,辨认说明只附复印件,谁查看都要留下记录。”
第二天一早,林淑芬先把几件闲置木器送去旧货铺,换回线路缺的一百二十元,随后才到街道办理残信照相。
黄志成接过材料款。
“我还以为你会为了查信停工,线材今天已经送到市场,下午拆主线。”
“信藏了多年,不差这一天,市场停一天,十五户都要跟着等。”
周桂香抱着装有残信的硬纸袋。
“你把我叫来保管复印件,就不怕我再躲事?”
“怕,所以原件不交你,复印件由你签收,弄丢了照样要说明。”
“行,你现在防人防得连缝都不留。”
“留缝可以,钥匙得在自己手里。”
照相室里拍完残信,工作人员把底片编号写入登记。林淑芬将原件和旧收据分开装袋,再把补偿登记四个字写进待查目录。
郭长河看过查询单。
“先查东仓原始交费,再查补偿登记去向,别一开口就问谁侵占,档案员听见纠纷容易先把门关上。”
“我只问文件在哪里,不让他们替我判谁对谁错。”
周桂香抱着复印件走到街道门外,脚步越走越慢,最后停在台阶下。
“淑芬,这封信不可能在柜子里放得完整,有福当年写完以后,亲手撕开过。”
“你怎么知道?”
“因为下半封信不在柜子里,它当年被有福交给了一个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