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个人里,至少有一个是陈国强派来探你底的。”
林淑芬将十二个人按问话内容分开,愿意谈屋顶和租金的放一边,只想压价的另放一边,追着问她家底的单独留下。
周桂香看完三张纸,拿起田二喜那张。
“还用谈吗?这人鼻子都快伸进铁皮盒了。”
“要看他把哪句话送出去。”
“你准备喂他一句假的?”
“我只说保证金还没着落,这句话本来就是真的。”
“可你已经有一千三。”
“他若替陈国强打听,听见的只会是我凑不齐五千。”
上午,马春梅先到了林家,进门便把一双沾泥的布鞋脱在门外。
“我鞋袜摊怕弄脏你屋里,咱们坐院里谈。”
林淑芬搬来两只凳子。
“旧市场若由我承包,前排摊位暂按每月二十八到三十二元估,押金不超过一百。”
“屋顶谁修?”
“公共屋顶统一修,摊位柜台可以自己做,材料经验收后抵一部分租金。”
“漏雨修不好怎么办?”
“开业前验收,漏雨摊位不收租,押金可以退。”
马春梅将手搭在膝上。
“这句话得写进合同,我不听口头保证。”
“会写,街道还要审核。”
“那我愿意留名字,押金等街道出书面通知再交。”
“你需要多大地方?”
“能摆鞋架,再放两只木箱就够,靠墙最好,省一块挡板。”
林淑芬记下要求。
“你能不能找一两个熟悉的商户来看看?”
“能找人,来不来由他们自己定,我不替谁担保。”
“这样最好。”
马春梅离开后,吴老三隔了半个时辰才来,手上还提着一台拆开的收音机。
“我在外头修也一样,进市场得看有没有电。”
“电线会统一检查,你需要几个插座?”
“两个,功率够不够还得问电工。”
“你昨天不肯留姓名,今天怎么来了?”
“马春梅说你不收现钱,我才来听听。”
“留名字只代表有意向,不代表必须租。”
“我还是不签,口头算一个行不行?”
“街道要看书面意向,口头人数不能帮我谈分期。”
吴老三摸了摸收音机后盖。
“那你写吴师傅,别写全名。”
“吴师傅满城都有,写了等于没写。”
“我怕市场没接下来,外头的人说我跟着你瞎折腾。”
“你可以写附条件意向,街道批准,租金不超过约定数,屋顶和电线验收合格,你才进场。”
“要是你没钱修呢?”
“意向自动作废,你不用赔偿。”
吴老三想了片刻,从上衣口袋里摸出半截铅笔。
“纸给我,我自己写,省得以后说字不是我认的。”
“写全名,再写经营项目。”
“你还真是一点空子都不给留。”
“给你留退出条件,不能连名字也留空。”
吴老三写下姓名,将铅笔塞回口袋。
“我先把话放这儿,要是陈国强来闹,我当天就搬。”
“他来闹有治安所管,你违反合同也照样清退。”
“成,谁也别护着谁。”
中午过后,田二喜拎着一只掉瓷的盆进门,往桌上一放便问起保证金。
“听说街道要五千,你凑到多少了?”
“还没着落。”
“你家不是有存折吗?”
“存折也不够五千。”
“找女婿帮忙啊,陈国强认识的人多,几天就能替你办下来。”
“他连一根门闩的赔偿都嫌多,哪来五千?”
田二喜转着搪瓷盆。
“他办手续有路子,钱不一定全交,拿你那张旧收据去抵也行。”
“你又提收据,谁和你说过它能抵钱?”
“我猜的,旧市场的票据总该有点用。”
“街道已经说了,旧票据不能抵保证金。”
“原件盖章了吗?”
“你租摊为何关心原件?”
“我怕你接不下来,白耽误我们的时间。”
“那你可以不留意向。”
田二喜把盆抱回怀里。
“我再等等,你真凑到钱,我也许会去。”
“等正式招租再说。”
人走后,周桂香从里屋出来,手里还捏着一只没缝完的袜子。
“你让我躲着听,听得我针都扎进袜底了,他提了两遍收据,还问原件有没有章。”
“这话会在今晚以前传到林红耳朵里。”
“你就不怕他把你没钱的消息说得满街都是?”
“街坊知道我没五千,不会让我的一千三变少。”
“万一有人先去街道抢承包呢?”
“能拿出资金和方案的人去争,是他的本事,陈国强只想找收据,不会真掏钱修市场。”
傍晚,林淑芬把三份意向收进布袋,院门便被拍响了。
林红站在门外,手臂上挎着空篮子,开口便提五千块。
“妈,听说您跑了一天,连保证金的影子都没摸到?”
“谁告诉你的?”
“街坊都在说,您拉着摆摊的挨个求人,别人连名字都不肯留。”
“谁说连名字都没留?”
林红改口道:“我听人闲聊,具体是谁记不清了。”
“田二喜今天见过你?”
“我和卖盆的有什么来往?”
“那你怎么知道我今天让人留名字?”
“国强认识几个商贩,他们听来的。”
林淑芬拉开院门,没让她跨过门槛。
“你来只为笑我没钱?”
“我怕您把养老钱赔进去,到时还得找我们。”
“我的养老钱不用你管。”
“您手里才多少家底,何苦硬撑?国强说了,他能托人办手续。”
“他先把欠款还清,再来谈帮忙。”
林红往院里张望,目光落在堂屋桌上的铁皮盒上。
“都是一家人,何必把话说得这么难听?您真把市场接下来,往后还不是留给我和建国。”
“谁经营,谁担责,留给谁由我决定。”
“您一个人守得住吗?没有国强跑关系,街道连门都不会让您进。”
“街道今天已经收了我的查档申请。”
林红的手从篮子提手上滑开,又立刻抓了回去。
“您去查什么档?”
“查林有福留下的资料。”
“那张旧收据也交上去了?”
“你问得比田二喜还细。”
“我是怕您拿错东西,被人扣在街道。”
“原件在哪里,不劳你操心。”
林红朝巷口瞧了一眼,往门边靠近半步。
“既然街道只认钱,您拿着破纸也办不成事,交给国强还能找人问清。”
“他找的是谁?”
“运输队认识仓储站的人,名字我不知道。”
“林有贵在仓储站做过会计,你说的是他吗?”
林红抬手理了两下头发。
“有贵大伯年纪大了,国强找他问过几句也正常。”
“问的是市场,还是那张收据?”
“我哪里知道他们男人谈什么。”
“你不知道,却知道收据能办手续。”
林红把篮子换到另一只手上。
“既然你凑不齐钱,不如把那张旧收据交给国强去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