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你凑不齐钱,不如把那张旧收据交给国强去办。”
林淑芬靠着门框,没有接林红递来的台阶。
“你从谁那里知道我有收据?”
“桂香婶嘴快,街坊早传开了。”
“她只知道我在查旧市场,没向外说过收据。”
“那就是建国说的,他在机械厂也管不住嘴。”
“建国不知道我去街道带了什么。”
林红咬了咬下唇,又抬手整理耳边的头发。
“国强听仓储站的人提过,说爸以前在那里交过钱,我们才猜到盒子里有票。”
“你们早知道?”
“我刚才说错了,国强也是昨天才听说。”
“昨天从谁嘴里听说?”
“妈,您审犯人呢?我们想帮您,问几句还得报上祖宗八代?”
“帮我办事,连找谁都不能说?”
巷口传来自行车铃声,陈国强带着陈晓雨过来,把车往墙边一支,先朝院内扫了一圈。
“你跟她废什么话,直接说收据拿来,我找人验章。”
“你验章要看原件?”
“复印件能看出什么?章是真是假,交的什么钱,都得摸到纸才知道。”
“你找谁验?”
“仓储站的老人,名字说了你也不认识。”
“林有贵认识。”
陈国强用舌头顶了一下腮。
“有贵伯是林家长辈,我问他有什么问题?”
“你前几天还说只惦记存折,今天就来问旧收据,谁把消息给你的?”
“林红是你女儿,林有福也是她爸,留下的东西凭什么只让你一个人看?”
“配偶财产和遗留手续由谁管理,要看法律,不看你嗓门。”
陈国强抬脚想进院,见门框上挂着铜哨,又把脚收了回去。
“少拿派出所吓人,我今天没进你的门。”
“那就在门外把话说完。”
陈晓雨抱着书包站在自行车旁,额头出了汗,林淑芬将院内的小凳子推到门边。
“晓雨坐下,别替大人站着受累。”
林红拦住女儿。
“她站一会儿又累不坏,先让外婆把正事办了。”
“你们谈收据,带她来做什么?”
“放学顺路接她,难道还要单独送回家?”
陈晓雨低头扯着书包带。
“爸今天没有去学校接我,是我在有贵姥爷家门口等的。”
林红转身拍了一下她的书包。
“孩子乱插什么嘴,回家写你的作业。”
陈国强跟着训道:“大人说事,你听着就行,别把路上看见的都拿出来显摆。”
陈晓雨往墙边退了半步。
“我没有显摆,爸前几天也去过,还让我别告诉外婆。”
林红一把拉住她的手腕。
“你再乱说,晚上别想看电视。”
林淑芬没有追问孩子,只将凳子往外推了推。
“坐下等,没人再问你。”
陈晓雨看了看母亲,没有坐。
陈国强把话重新扯回收据。
“我去林有贵家怎么了?他懂旧手续,我请教几句,省得你拿张废纸到处丢人。”
“既然是废纸,你还闯门找铁皮盒?”
“我那天找的是存折,收据的事后来才知道。”
“谁告诉你的?”
“田二喜说你拿旧票四处拉商户,我才过去问林有贵。”
林红侧过脸,嘴唇动了一下,却没拦住他。
林淑芬听完,从堂屋桌上拿来一只牛皮纸袋。
“你要看的旧票据都在这里。”
陈国强伸手便抓。
林淑芬把纸袋收回身侧。
“站在门外看,谁也不能带走。”
“不给我摸纸,怎么看章?”
“你先说清楚哪张是你要的。”
纸袋里装着几张粮票存根,日化厂旧工资单和一张仓储站搬运费收据,真正的缴费收据已经换了地方。
林淑芬逐张展开,陈国强越看越急。
“不是这些,那张背面有编号,正面写着旧货市场。”
“你连背面有编号都知道?”
“田二喜说的。”
“他只见过我记下的商户表,没见过收据背面。”
陈国强的手还伸在门内,听见这句才缩回去。
“有贵伯说旧市场的票背后都有编号,我顺着猜还不行?”
“他说的是哪一处旧市场?”
“临江市还能有几个旧货市场?”
“东侧仓房的位置,他提过吗?”
“我没工夫记那些。”
林淑芬取出那张仓储站搬运费收据,在两人面前晃了一下。
“我找到的只有这张,街道说不能认产权,留着也没用。”
陈国强盯着票面。
“背面有没有字?”
“有两行搬运数量。”
“拿过来让我看。”
“你刚才说旧市场收据,这张写的是搬运费,看它做什么?”
林红挤到门前。
“妈,国强肯替您跑,您就给他看一眼,少张纸又不会掉块肉。”
“你们要的是盖章原件,我给了还能拿回来吗?”
“都是一家人,国强还能吞你的纸?”
“他撞门时也说只是进屋看看。”
陈国强抬手去够,林淑芬转身走到灶边,将票据送到火柴前。
“你要干什么?”
“没用的旧票,留着招贼。”
火柴擦亮后,纸角很快卷起,林淑芬夹着票边,让灰落进灶膛。
林红扑到灶边,伸手想捞,热气逼得她收回手。
“您真烧了?”
“你们说它没用。”
陈国强盯着灶膛里的纸灰。
“只有这一张?”
“盒子里找出来的旧票都拿给你们看了。”
“背面的编号呢?”
“那张没有编号。”
林红回头瞪着丈夫。
“我早说别逼太紧,现在烧了,你满意了?”
“你闭嘴,谁知道她烧的是哪张?”
陈国强抓起桌上的纸袋,将里面的票据抖到桌面。
林淑芬拿起铜哨。
“再翻一下,我就吹哨。”
他的手停在纸袋上,随后将袋子扔了回去。
“破纸罢了,你爱烧多少烧多少。”
林红盯着灶膛,肩膀慢慢松下来。
“妈,您早这样不就省事了?市场接不下来,咱们照常过日子,别让外人看笑话。”
“我的日子与你们分开了。”
“您还真准备拿一千多块去填五千的窟窿?”
“我有多少,不用告诉你。”
陈国强推起自行车,将陈晓雨的书包扔进前筐。
“回家,以后别往这边跑,她的钱和纸都不让你妈碰,你来了也捞不到好处。”
陈晓雨站着没动。
“外婆刚才还让我坐。”
“你姓陈,少替林家操心。”
林淑芬将凳子收回院内。
“孩子来不来,由她和她父母商量,别拿她当传话的人。”
陈国强骑上自行车,示意林红带女儿跟上。
走出巷口前,他回头盯住林淑芬关门的手。
“有贵伯说过,那张纸值的可不止五千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