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不够不可怕,可怕的是你连谁愿意跟你干都不知道。”
林淑芬把商户空表折进布袋,第二天没有先往临时摊点跑,转身进了临江市职工医院。
刘医生按过她的胃部,又看完过去几次门诊记录。
“疼多久了?”
“这些年断断续续,空着肚子时疼得多,吃硬东西也犯。”
“昨晚吃了什么?”
“玉米糊和半个馒头。”
“几点吃的?”
“天黑以后,具体几点没留意。”
刘医生放下听诊器。
“你有慢性胃病,饮食不能再这样拖,先按两周吃药,饭得按时吃,重活也要少做。”
“需要住院吗?”
“眼下不用,若出现吐血,黑便和持续腹痛,马上回来。”
“药费多少?”
“挂号和药加起来十几块,你别听见钱就说回家养。”
林淑芬取出医疗预留的钱。
“该开的药照常开,我今天带够了。”
刘医生写处方时抬头看她。
“你以前总问能不能少开一盒,今天倒舍得了。”
“以前省下的钱也没留在我身上。”
“那就记住,药不能替饭,胃疼时也别用冷水顶过去。”
“我准备接一个旧市场,少不了走动,有没有能随身带的吃食?”
“带烤馒头片或饼干,少吃生冷,别一忙就到晚上。”
“药一天吃几次?”
“饭前饭后都写在纸袋上,让家里识字的人再给你念一遍。”
林淑芬拿过处方。
“我自己认得常用字,看不懂的会问。”
缴费以后,她把收据和药袋分开放进布袋,走出医院时,周桂香已经在门口等得来回转圈。
“医生怎么说?”
“慢性胃病,吃两周药,按时吃饭。”
“我就说你那胃经不起折腾,你还想去修漏雨屋顶?”
“屋顶找人修,我去招商户。”
周桂香往她脚下一瞧。
“你这双鞋底都磨偏了,跑三个摊点回来,脚底准起泡。”
“前街有卖布鞋的,过去看看。”
鞋摊老板拿出两双黑布鞋,一双底薄,一双用线纳了厚底。
“厚底这双六块八,穿两年也扛得住。”
林淑芬试着走了几步。
“后跟会不会磨脚?”
“穿头几天垫块软布,鞋面宽,干活也不夹脚。”
周桂香伸手捏了捏鞋底。
“便宜两毛行不行,她刚从医院出来,药钱花了不少。”
老板把鞋盒往怀里收。
“六块八已经是实价,再便宜只能拿薄底的。”
“就要厚底这双。”
林淑芬数出钱,当场换上新鞋,将旧鞋装进纸袋。
周桂香围着她走了半圈。
“太阳从哪边出来了,你居然肯给自己买双新鞋?”
“旧鞋还留着,下雨天穿。”
“你要是再给建国捎双袜子,我就把刚才的话收回去。”
“今天谁的东西也不捎。”
两人刚走到街口,林红提着菜篮从对面过来,眼睛先落在药袋上,随后盯住那双黑布鞋。
“妈,您有钱买新鞋,欠我的陪嫁却算得干干净净,日子过得真会挑地方省。”
林淑芬将医药收据拿出来。
“药费从我的医疗钱里出,鞋钱从工资里出,与你没有关系。”
“我是你亲闺女,问一句都不行?”
“问可以,替我分配不行。”
“国强为了门闩赔了钱,家里这几天连肉都没买,您倒穿上新鞋满街走。”
“门闩是他撞坏的,赔偿该由他出。”
“您把女婿送进治安所,转头给自己买东西,街坊知道了会怎么说?”
“让他们照实说。”
林红抓紧菜篮提手。
“您宁肯把钱扔进破市场,也不肯帮亲闺女过日子,往后别指望我照顾您。”
“我花自己挣的钱,不需要向伸手的人报账。”
“您现在嘴硬,等那五千块凑不出来,别再回来求国强。”
林淑芬将收据收回布袋。
“他若真有五千,先把你们签下的欠款还清。”
林红没有接话,提着菜篮快步离开,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那双新鞋。
周桂香啧了一声。
“她盯鞋比鞋摊老板还仔细,早知道让她替你看鞋底有没有歪线。”
“别耽误时间,去南口临时摊点。”
南口聚着卖鞋袜和搪瓷盆的商贩,林淑芬没有提承包,只问雨天摆摊最怕什么。
马春梅将一捆袜子收进木箱。
“最怕管理的人赶,刚把油布铺开就叫挪地方,顾客回来找都找不到。”
“若有固定摊位,屋顶不漏,一个月愿意出多少?”
“三十以内能谈,再高就得看人流。”
“押金能不能接受?”
“写清楚退还条件,一百块以内可以,口头收钱免谈。”
林淑芬在表上记下鞋袜,固定摊位和租金范围。
“若要自己修柜台,能不能用材料抵一部分租金?”
“街道认,合同也认,我就敢干。”
旁边卖搪瓷盆的田二喜凑过来。
“你问这么细,准备接哪个市场?”
“先看看有没有人愿意搬。”
“你手里有多少钱,街道给你什么条件?”
“条件没定,我也没准备好。”
“你家那张旧收据能不能抵保证金?”
林淑芬抬起眼。
“谁告诉你我有旧收据?”
田二喜抓起一只搪瓷盆擦了两下。
“街坊传的,我随口问问。”
“租摊只谈摊位,家里的纸不拿来谈。”
下午走完另外两个临时摊点,表上留下十二个名字,其中七人愿意继续谈,三人只问价格,另外两人追着打听她的存款和合同。
回家后,周桂香捧着表格逐项看,看到田二喜那栏时,用瓜子壳在名字旁边点了点。
“这人卖盆不问屋顶漏不漏,倒先问你有多少钱,他到底想租摊还是想进你家翻柜子?”
“先别定他,明天再问一轮。”
“吴老三也滑头,只肯说愿意去,连名字都不肯写。”
“他怕我拿名字去街道说已经招到人,留后路不算坏事。”
“那两个人为何一直问合同能不能转给家属?”
“有人想占一个摊位,再转给亲戚抬价,也可能替别人套话。”
周桂香把名单折起一角。
“你今天穿着新鞋跑了三处,招来十二个人,也招来几双盯钱的眼睛。”
林淑芬脱下布鞋,鞋底只沾了一层土,她拿旧布擦净,放到床边。
“明天分开谈,同样的话不能全告诉他们。”
周桂香将名单还给她,手指仍按在田二喜的名字上。
“十二个人里,至少有一个是陈国强派来探你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