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若真想接这个烂摊子,先拿出五千元修缮保证金。”
这句话跟着林淑芬进了家门,她将铁皮盒放上桌,把门闩插好,连饭都没盛便摊开了硬壳本。
周桂香端着一碗玉米糊进来,见桌上铺满存折和零钱,抬手把本子挪开半掌。
“你要算钱也得先吃饭,胃里又没有铁算盘,饿一顿还能多算出几百块?”
“碗放这边,别碰票据。”
“我端得住,洒了也赔不起你的五千块。”
林淑芬喝了两口,打开存折。
“存折八百,手里现金四百一十二,日化厂下月能结一百六十多工资。”
“林四舅还欠你三百,让他还钱。”
“那笔钱拖了六年,能追回多少另算,不能先当成现钱。”
“家里还有缝纫机,卖了能换三百多。”
“缝纫机留着,秀梅偶尔过来踩活,我往后也用得上。”
周桂香指了指墙边的木柜。
“那只柜子能卖,少说值几十块。”
“卖完拿什么放衣服?”
“你这是既想留家底,又想接市场,天下哪有便宜全让你占的事?”
林淑芬没有接话,将生活费,药费和修门后的杂项写在另一页。
“六个月生活费留下三百,胃病检查和买药留下二百,应急钱三百八十六不能动。”
周桂香伸手按住本子。
“你把这些都留着,能用的钱还剩多少?”
“一千三百。”
“五千减掉一千三,还缺三千七,你靠日化厂工资得攒到哪年?”
“所以不能靠工资硬攒。”
“向建国借一点,他婚房钱在你手里,总能周转几个月。”
“那笔钱用途写进了字据,不能动。”
“亲儿子的钱都不能碰,你还想去碰商户的钱?”
“商户的钱若要收,合同里会写用途,到账和支出都让人看得见。”
周桂香挪开饭碗。
“你说得容易,谁肯把钱交给一个连市场门都没摸到的人?”
“先找懂行的人核一遍,再决定这事能不能做。”
“你准备找谁?”
“孙会计,他从供销社退下来,算过修缮和摊位租金。”
“那老头算盘珠子一响,连你多吃一口咸菜都能算进成本。”
“算得细才好,明天请他来。”
次日上午,孙会计夹着旧算盘进门,先看林淑芬列出的家底,又将医疗预留款圈了出来。
“这八百多不能动,你写得对。”
周桂香坐在旁边嗑瓜子。
“她总共才两千来块,还先把一大块压住,你说她胆子大不大?”
孙会计拨了几下算盘珠。
“留救命钱叫会过日子,把救命钱押进漏雨市场才叫胡来。”
林淑芬将何正明给的检查数字递过去。
“街道估计能修出二十多处摊位,何主任没给准数,我按二十七处算。”
“为何按二十七处?”
“郭师傅记得东排九处,西排十一处,中间棚下七处,不能用的仓房没算。”
“你还没进现场,二十七只能拿来做预估。”
“我知道,所以租金按低的算,修缮按高的留。”
孙会计在纸上写下屋顶,门窗,排水和电线几项。
“光靠五千保证金未必修得完,街道若要求一次交清,你这一千三连门槛都够不到。”
周桂香把瓜子皮推成一堆。
“我让她向亲戚借,她不肯,怕人家以后来搬她屋里的砖。”
“亲戚借款也能写借据,不能一概不借。”
林淑芬合上铁皮盒。
“愿意按借据办的人可以谈,张口就说一家人不用写的,我一分钱也不要。”
孙会计抬眼问她。
“你打算靠什么补缺口?”
“先招商户,预收摊位押金,拿书面意向去和街道谈分期。”
“街道还没批准,你不能先收。”
“先问意向,不碰钱,拿到书面允许以后再收。”
“这条路能走,可押金不能放进你的铁皮盒。”
“单独开一本记录还不够吗?”
“不够,最好由街道认可的账户保管,收多少,退多少,修缮用了多少,每一笔都得留凭证。”
周桂香把算盘拖到自己面前,拨了一颗珠子。
“一个摊位收一百,二十七处就是两千七,再加一千三,离五千还差一千。”
孙会计将算盘拿回来。
“你别只会往上加,二十七处不会全有人交钱,空摊也要修,收上来的押金还得留退还准备。”
“那一个摊位收二百。”
“押金太高,商户不来,你收三百也只是纸上的钱。”
林淑芬在空白页写下三个数。
“按十五户交一百算,只能收一千五,按二十户算是两千,缺口还在。”
“商户可以自己参与修缮,材料和工钱折抵部分租金,可折多少要先定上限。”
“谁修自己的摊位,谁保留材料票,街道验收以后再抵租金。”
“公共屋顶和排水不能分给各家乱修,得统一找人。”
周桂香拍了拍围裙。
“贺师傅会木工,黄志成懂电线,我能找人清垃圾,这不就凑出一支队伍了?”
孙会计朝她摆手。
“肯帮一天和肯按合同干完是两回事,你别先替别人答应。”
“我去问总成了吧?”
“问清工钱,别拿邻里情分抵账。”
林淑芬将每句话记下。
“保证金能不能分期交,得再找何主任谈。”
“你拿空手去谈,他凭什么答应?”
“我带商户意向,修缮报价和我自己的一千三。”
“还要带退出办法,若招不到人,押金怎么退,已经买下的材料归谁,街道不能替你收残局。”
周桂香揉了揉太阳穴。
“做个生意比嫁闺女还麻烦,早知道林红出门时也该列张退出办法。”
林淑芬抬手把瓜子皮扫进纸包。
“她已经退出去了,别拿她往计划里塞。”
孙会计在预算末尾画出一道线。
“你这份计划能算出骨架,可眼下缺的还不只是钱。”
“还缺什么?”
“你连商户姓什么,卖什么,一个月能承受多少租金都不知道,拿二十七个空摊位算得再响也没用。”
“我去临时摊点挨个问。”
“别见人就说你要承包市场,先问他们为何不肯去固定摊位。”
“怕租高,怕漏雨,怕没人来买东西。”
“那是你猜的,商户嘴里说出来才算。”
周桂香捧起算盘,学着孙会计的样子拨了两下,算盘珠却卡在一处。
“这玩意儿也欺负外行,我一碰它就不肯走。”
孙会计伸手拨开她压住的横梁。
“你把算盘压住了,它长腿也走不了。”
林淑芬把预算页撕下,重新抄了一份。
“明天先去医院,检查完胃,再跑摊点。”
周桂香立刻问道:“钱都缺成这样了,你还舍得去医院?”
“医疗款已经留下,该花的就花。”
孙会计收起算盘,将那份商户空表推给她。
“钱不够不可怕,可怕的是你连谁愿意跟你干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