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后人知道你曾经可以救人,也明明知道该怎样救人,可你后来仍选了另一条路,这便是记下它的用处。”
沈昭说完,将那封密信交给印官,信纸上没有留下寻常私函会有的问候,开头便是宁安城防与户籍数目,结尾那句留下三百老弱,则被朱笔圈了两遍。
印官翻过纸背,向杜谦禀道:“朱笔落在墨字之后,圈痕压住折缝,写信之人检查封缄以前,特意确认过这句话。”
严崇明看着那两道朱圈:“留下活口,本就是为了免去全城屠戮,你们不能把一句劝止杀人的话,解释成我挑选了三百人送死。”
陆言风将薄册移到灯下:“密信所写并非留下城中百姓,而是留下老弱,驱往青州南部,若你的本意是止杀,为何限定身份和去向?”
“壮丁可能被军镇收编,留在城内便会成为后患,老弱妇孺没有作战能力,放他们离开,既能减少杀戮,也不会资敌。”
“他们没有牲畜,没有粮车,宁安到青州南部还隔着两道军镇,你让刘正雄驱赶他们,却没有在沿途设粮站,这算什么放生?”
严崇明没有回答,转而看向掌管旧军报的兵部书吏:“宁安开战以前,西路军是否向沿途州县索要过军粮?”
书吏从卷箱中抽出数页旧文:“索要过,河东两县拒绝交粮,西路军便封了官道,能送往青州的粮车只有严府名下三艘商船。”
陆言风问道:“那三艘船是否接到安置流民的命令?”
“没有,船上装的是盐和布,押船管事还奉严府手令,不准接纳宁安逃民,以免耽误交货。”
王婆走近证物桌:“严崇明,你说给了我们活路,可你圈出三百个人的时候,给过一口粮吗?”
严崇明答道:“刘正雄若依令留下三百人,自会从城中粮仓拨给他们路粮。”
赵虎把宁安城破后的缴获册放到案上:“城中粮仓早被县丞搬空,守将向周边求过六次粮,刘正雄攻城前就知道仓内没有余粮。”
“这份缴获册由刘军所造,不能证明严府知道宁安粮仓已空。”
“严府知道。”
钱守义在半册粮簿里找到一张粘连的附页,纸角写着宁安二字,下面列有城中官仓与民仓的实存数目,最后一行注明可支守军五日,无粮供百姓出城。
杜谦让印官比对字迹,附页出自严府粮曹,所用数字与宁安守将上报兵部的急文完全相合,日期则在密信写成以前。
严崇明问道:“一张粮曹抄录的附页,如何证明我亲眼看过?”
钱守义把纸角托到他面前:“这里有一枚黑子压出的圆痕,墨迹渗入纸纤,您的书房查出过同样的记事习惯,遇到需要另作处置的军报,便以黑棋压住页角。”
严崇明垂眼看过:“严府上下都知道我用棋子压纸,旁人也能留下这种痕迹。”
楚华仪从楚氏国书的附件中找出一份严府书房陈设录:“元嘉五年以后,严府书房只有您可以使用黑棋,幕僚议事时用的是木签,严福年曾因误拿黑子压住税册,被您逐出书房半年。”
“那是严福年的口供,他为求减罪,什么都肯说。”
“严福年已经死了,这份口供写在他被严党灭口以前,供词当时没有交给三司,也不存在借此换取减罪。”
法吏将附页编号,宁安缺粮从战后推测变成了严府事前掌握的军情,堂中旁听的宁安幸存者陆续起身,按照杜谦的要求报出城破前领取过的最后一顿粮。
有人领到半碗掺糠粥,有人只分到煮过粮袋的浑水,王婆抱着阿豆躲进废井以前,已经两日没有见过米粒。
严崇明听完说道:“我承认知道宁安缺粮,也承认那三百人即便被放出城,路途仍有死伤,可乱军围城之下,能活三百总好过全城皆死。”
沈昭问道:“你为何不命刘正雄停止攻城?”
“宁安守将已经暗中投向梁王余部,若让他继续占据东路,朝廷南北粮道都会受制。”
“那就围守军,开民门,查验百姓以后放行。”
“守军混在百姓中出逃,刘正雄便会失去攻城先机。”
赵虎把手掌撑在军图边缘:“西路军当时有四倍兵力,宁安没有骑兵,百姓出城以后,守军即使混出去也走不远。”
严崇明抬头:“你用今日所得军册推算三十年前的战局,自然能找出更妥当的打法,可当时军报真假难辨,刘正雄也不会听我逐条调兵。”
“他不听你的调兵,却肯照你的信攻城,你还把宁安百姓交到他手上。”
“因为他能拿下宁安。”
沈昭抽出密信,指向其中被朱圈标出的三百老弱:“你留下他们,究竟要试探什么?”
严崇明说道:“信中已经写明,试探青州豪族和州府是否愿意收容。”
“青州每年都有流民,你无需再从宁安驱赶三百人。”
“寻常流民来处分散,无法判断地方势力面对大批人口时会如何选择,三百人一同入境,各方反应更容易查清。”
“查清以后呢?”
“愿意收容者可用,驱赶流民者不可托付军政,趁机还能看出顾氏与刺史府谁更能控制青州南部。”
陆言风翻开青州旧驿报:“宁安城破以后的半个月,严府往青州派出十七名探子,其中六人进入顾氏庄园,四人进入刺史府,另有七人沿着流民可能经过的道路设点,你早已准备利用这三百人观察各方。”
严崇明没有否认:“朝廷必须知道地方是否还能治理灾民。”
王婆问道:“若顾家收了我们,你便扶顾家,若方如海收了我们,你便扶方如海,是这个意思吗?”
“我会选择能维持秩序的人。”
“若谁都不收呢?”
严崇明把视线从她身上移开:“那便证明青州南部已经烂透,需要换一批人治理。”
王婆拿回那根旧麻绳,手指沿着磨损处摸了一遍:“你拿三百条命去试谁能当官,他们若都不肯救,我们死在路上,也只替你换来一句青州烂透。”
杜谦让书吏调出十七名严府探子的回报,前十六封都在严府查抄文书中,最后一封却没有归档,只在收文簿上留下接收人的签字。
接收人是曹元直,日期为宁安屠城后的第十九日,回报地点写着青州荒野,内容一栏只有四个字。
三百尚存。
曹元直看见自己的签名,肩背贴上证人席木栏:“那封回报送到以后,王爷没有让我入档,他当场烧了,还命我另写一封三百尽亡。”
沈昭问道:“原信是谁送来的?”
曹元直看向见证席末端,那边坐着一名从严府旧部中押来的白发驿卒。
驿卒解开衣领,从贴身夹层取出一块已经发黑的油布:“原信没有烧,曹大人递进火盆以前换了纸,真正的回报一直在我这里。”
曹元直撑着木栏站起来:“我何时让你换过?”
驿卒把油布放上证物盘,里面的纸只剩半边,除了三百尚存,还写着一句未被收文簿记录的话。
领头者为一左眉带伤的年轻女子,已在荒野开仓放粮。
沈昭看着那行字,没有碰纸。
严崇明却先开了口:“现在你该明白,我从你出现的第一日,便已经知道你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