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你该明白,我从你出现的第一日,便已经知道你是谁。”
严崇明说完,驿卒便摇了头,他从油布里又取出一片残纸,拼在前半封回报旁边,断口能够合拢,后面的字迹却与前段并不相同。
“王爷没有看过完整回报,送信人抵达严府以前,这封信已经被曹元直拆开,关于沈府主的那几行,是他后来补上去的。”
曹元直从证人席冲到木栏前:“你胡说,我当年只是严府录事,哪来的胆子私拆密报?”
驿卒说道:“因为送信的是你兄长曹元忠,他在青州跟丢了流民,怕王爷治罪,才让你替他改信,把三百尚存写成三百尽亡。”
“我兄长死在青州,尸骨都没找到,你凭什么把事推给死人?”
“他没有死在青州。”
驿卒抖开油布最里层,那里还包着一张严府庄客名籍,曹元忠在宁安案以后换名曹忠,调入东庄看守马厩,冯老六当年受刑时见过他。
冯老六辨认名籍上的画像:“是他,他常来马厩问我王大成去过青州何处,还说找不到那三百流民,回京也是死,不如替王府守庄。”
曹元直扶着木栏,话音开始发散:“兄长没死,严府却给家里发了抚恤,我母亲为他立了衣冠冢,这不可能,严福年明明说他死了。”
严崇明问驿卒:“曹元忠既然活着,为何不在东庄人犯名册中?”
“严福年把他编入外院护卫,元嘉十二年东庄清理知情人,他和另外八人一同被送去修河堤,此后没有回来。”
曹元直转过身:“王爷,您知道我兄长活着吗?”
“东庄数百庄客,我不会逐一过问。”
“可抚恤是您批的,名籍上有您的印。”
“严府每年要批许多抚恤,录事拟好文书,我只核总数。”
曹元直抓住木栏的手滑下来,他原本指认严崇明时始终保留着几分讨价还价的余地,直到兄长的名字出现在东庄名籍上,那点余地才被他亲手撕掉。
“三百尚存的原信确实被我换过,我兄长说流民已经散开,领头女子的粮来路不明,若照实回报,王爷必会命他继续查,他不敢再去。”
杜谦问道:“你如何知道沈府主左眉带伤?”
“兄长信中写了,他还画过一张小像,可那张像被严福年拿走,我没有补进假信。”
陆言风看向严崇明:“严福年拿走画像以后,是否送到了你手中?”
“没有。”
“严福年的私库中查出一册无名人物图,第一页已经撕去,残留纸边与这封回报所用纸张相同,册子后面记录的都是严府认为可以招揽或必须除去的人。”
严崇明说道:“同样的纸在严府随处可见,仅凭纸边不能证明第一页画的是沈昭。”
沈昭没有理会画像,只问曹元直:“你换信以后,严府是否停止查找三百流民?”
“明面上停了,严福年却让我整理青州各县新入户籍,每隔一月送进他的私库。”
“你查到过我们吗?”
“没有,那些人没有官引,也没有进县城落籍,我只查到顾家增收了两百多名佃户,方如海把一批流民赶出州城,王爷看完便说青州还能再压一压。”
方如海坐在见证席前排,听见旧事落到自己身上,起身向杜谦请准后才开口:“当年州城粮价上涨,城门确实拦过流民,这道命令出自下官,死在城外的人也该列进今日案录。”
严崇明看向他:“你如今主动认错,只因已经归附安民府,若沈昭败给朝廷,你仍会说关闭城门是为了保全城中百姓。”
方如海整理衣袖的手伸到一半,又收回桌下:“摄政王说得对,我那时会这样辩解,今日认下并不能让城外的人活回来,所以三司该怎么记便怎么记。”
沈昭问曹元直:“严崇明所谓再压一压,具体指什么?”
曹元直犹豫着望向驿卒,见对方还有油布没有展开,便先说道:“他命青州盐商停止向南部赊盐,又让兵部推迟修复荒坡驿路,想看顾氏是否会用私仓和私路接替官府。”
白夕雯从商盟见证席取出一份旧盐契:“元嘉七年,青州盐价第一次大涨,严家商号却提前囤了盐,获利之后将一半银钱转入兵部外库,另一半进了严府东庄。”
“兵部缺饷,我借商号筹措军资,当时并无律法禁止官员经商。”
“律法没有禁止你囤盐,可你先让官路断盐,再用私船高价卖入青州,这不是寻常经商。”
钱守义翻看盐契:“宁安流民若按原定路线南下,首先经过的三座县城都在缺盐,县衙为了防止疫病,不会让他们靠近水井,严崇明早就算到了这一步。”
严崇明说道:“盐路调整早于宁安之战,不能反推我用盐荒逼死流民。”
陆言风将日期逐一排开:“盐商接到停运手令在三月,宁安军情送到严府在二月,写给刘正雄的密信则是四月,你先知道宁安将乱,再断青州盐路,随后才让他把三百人驱往那里。”
“青州盐路本就受顾氏控制,整顿盐商是为了削弱豪族。”
“你既想削弱顾氏,又想借三百流民试探顾氏是否开仓,顾氏若救人便会消耗私粮,若不救便会失去民望,无论他们怎么选,你都有所得。”
严崇明承认道:“这才是朝廷制衡豪族应有的手段。”
“朝廷的手段要拿百姓作价吗?”
“若不借流民逼顾家开仓,顾家的粮永远只供宗族私兵,青州百姓照样会饿死。”
王婆说道:“顾家没有开仓,州府也关了城门,我们绕开官道,在荒野走了十几日,严府可得到了想要的答案?”
“得到了,顾家不可用,方如海也只求自保。”
“那你换掉他们了吗?”
“朝廷当时没有足够兵力接管青州。”
“所以我们白走了那条路,白死了那些人,你知道谁坏,照旧让谁当官。”
严崇明看向沈昭:“可你活了下来,还建立安民镇,顾氏最终也被你推翻,这场试探并非毫无结果。”
沈昭把驿卒保存的残信收进证物袋:“你没有给过我们粮,没有派人护送,也不知道曹元直换了回报,安民镇能建起来,与你的试探没有关系。”
“若我不命刘正雄留下三百人,你连出现在荒野的机会都没有。”
赵虎将宁安屠城令拍在桌上:“他没有听你的,城里的人是从尸堆和地窖里逃出来的,你那道命令一个人也没救。”
“可我确实下过留人之令。”
“你下令留下三百老弱供自己试探,刘正雄下令全城皆杀,这两道命令都没把他们当人。”
杜谦让法吏将曹氏换信另案记录,又命人重新核查严福年私库的人物册,驿卒却拦住取证差役,将最后一层油布送到沈昭面前。
里面没有画像,只有一张严崇明亲笔写成的短笺,日期在曹元直换信两个月以后。
短笺命青州暗探停止寻找三百流民,同时要求所有人不得追查荒野粮源,落款旁边写着一句密语。
待她养出可用之民,再看归谁。
陆言风问道:“你方才说从未见过完整回报,又如何知道领头的是一名女子?”
严崇明终于看向曹元直:“因为送到我手上的假信,从来都不是你以为的那一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