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审王大成的人不姓严,也不属于严党,他叫楚明远。”
楚华仪接过御史台卷宗,先查父亲的官印,再看末页批字,印章是真的,批语也出自楚明远之手。
严崇明坐在疑犯席上问道:“沈府主方才说死者也要承担罪责,如今案卷证明楚明远把王大成定为袭官暴民,你准备怎样查?”
“从王大成递交的诉状查起。”
“诉状不在卷中,尸体也无处可寻,楚明远的女儿又坐在堂上替他辨认笔迹,这场审理还能避嫌吗?”
楚华仪将卷宗交回证物桌:“我只辨认父亲的字,不参与裁定,若三司认为需要回避,我可以退出公堂。”
杜谦说道:“楚氏是元嘉案受害者,也是相关证物保管者,楚华仪继续作为证人受询,不参与审录和定罪,笔迹另请两名旧翰林复核。”
严崇明没有再追问回避,只让法吏念出案卷中所记的袭官经过。
元嘉九年九月,王大成在御史台门外拦住楚明远车驾,声称手中握有宁州军粮案实证,守门差役要将他驱走时,他夺下一柄佩刀,划伤两人,随后被押入台狱。
三日后,楚明远亲自审问,当夜便批下畏罪自尽,尸身由御史台就地收殓。
王婆听完问道:“他会用刀吗?”
冯老六答道:“不会,东庄换粮袋时,他连割麻绳都用不稳,严福年还因此打过他。”
严崇明说道:“三年足够一个人学会用刀,不能凭旧日习惯推翻案卷。”
陆言风查阅受伤差役的医案:“两名差役只有掌心擦伤,没有刀伤,案卷所记夺刀袭人却未写刀落何处,王大成入狱时的随身物也没有佩刀。”
“御史台文书缺漏由楚明远负责。”
“所以要查他为何留下这份漏洞百出的案卷。”
周御医翻看元嘉九年的问诊记录:“楚明远当年已经遭到严党监视,家父的笔记提过,楚府每次接触外来证人,次日便会有人失踪。”
楚华仪说道:“父亲后来不再把证人带回府中,他会先给对方安一桩轻罪,将人关进御史台内狱,再借提审转往别处。”
严崇明问道:“王大成的案卷写着畏罪自尽,这也是轻罪?”
“若他需要让严府相信王大成已死,就必须留下尸首无法公开查验的结案方式。”
杜谦问道:“楚家可有转移证人的记录?”
“父亲被捕前烧过一批名册,只留下十二枚无名铜牌,铜牌分别对应不同藏身处,苍梧驿药箱中的半枚牌或许也是其中之一。”
沈昭让人取来楚氏木匣中保存的铜牌,十二枚牌面各有缺口,苍梧驿半牌能够与第五枚合拢,背面拼出一个谷字。
江陵秋的联络人看过暗记:“青州北面的藏谷寺曾收留过元嘉旧案证人,江统领幼年随父亲逃亡时,也在那里住过。”
王婆问道:“我儿子是否被送进藏谷寺?”
“寺中旧名册去年已经送入暗卫司,属下记得有一名王姓伤者,右手缺指,元嘉九年入寺,次年病死。”
“尸骨还在吗?”
“藏谷寺后山有证人坟地,每座坟都留着铜牌编号,若名册无误,应当能找到。”
严崇明说道:“楚明远伪造王大成死于台狱,又将人私送青州,这同样是欺瞒朝廷。”
沈昭答道:“若查证属实,案录会写明他伪造死案和私转囚犯,再查行为是否为了保护证人,程序上的罪责不会因目的删去。”
“他救人便可酌情,你救人也可酌情,到了我这里,所有权宜之举都成了罪。”
“你开仓救流民一事已经照录,可你随后杀运粮夫,藏军粮,夺田庄,资助军阀,每件事都有新的受害者,三司没有用你的善举遮盖它们。”
严崇明问道:“楚明远把王大成藏起来,却不让他回家,王桂娘因此守了三十年空坟,这份伤害算在谁身上?”
楚华仪握住那半枚铜牌:“算在父亲身上,他若认为保密比让家人知道生死更重要,便该承担这个选择造成的后果。”
王婆走到她面前:“你父亲若不藏我儿子,他可能活不到元嘉十年,我不怪他救人,可他至少该托人告诉我一声。”
“我会查楚家旧信,若父亲留下过给您的消息,必定交还,若没有,我替他向您认下这一错。”
“你不用替死人认,公堂既然能审先帝,也能把楚明远做错的事写进去。”
楚华仪点头,将铜牌放回证物盘,没有再说替父受过的话。
杜谦命法吏将楚明远伪造死案和秘密转移证人的事实列为待查,同时发函青州,要求藏谷寺封存坟地,待王婆返回后亲自辨认遗物。
钱守义问道:“王大成带回帝都的另一件证物是什么?”
陆言风检查卷宗装订处,发现案卷中间被割去两页,残留页码显示缺失部分原本记录随身物品,割口边缘沾着少量青色蜡屑。
楚华仪认出蜡色:“父亲封存最高密级证物时用青蜡,钥匙由他和御史中丞各执一把,元嘉九年的御史中丞是魏闻道。”
魏闻道从见证席起身,他此前只负责保存先帝毒案副卷,听到自己的名字后,请杜谦准许回府取一只旧匣。
“王大成的确交过一件证物,楚相不敢放进御史台库房,便由我带回家中封存,他被捕后,我将匣子藏进先帝毒案副卷。”
严崇明问道:“你早已知道王大成案,为何直到今日才说?”
“楚相留下的封条写明,只有军粮实录两册合并,或严崇明承认封锁苍梧驿以后,旧匣才能开启,今日两项条件都已满足。”
杜谦没有让魏闻道亲自回府,三司差役依照他给出的藏处取来旧匣,青蜡封口与案卷残屑相合,匣盖上还留着王大成缺指后的掌印。
三把钥匙分别来自魏闻道,楚氏铜牌和钱守义的算盘,锁芯转开以后,匣内只有一本薄册和一枚染黑的军镇印章。
赵虎辨认印文:“这是刘秉忠的西路军私印,后来被刘正雄沿用,宁安屠城令上盖的也是这一枚。”
薄册记录严崇明与刘秉忠往来的第一批密信,最早一封写于元嘉五年,最晚一封却写于宁安屠城前一个月。
严崇明看清末封密信的日期,没有再拿年少校尉和义父旧约作答。
沈昭让印官查验封泥,信中只有严崇明写给刘正雄的一句话,要求他攻破宁安以后留下三百老弱,驱往青州南部,以此试探当地豪族和州府是否会收容。
王婆站在案前,许久才把阿豆的名字从残页上轻轻抚过。
宁安城破以后,刘正雄没有留下三百人,他下令全城皆杀,王婆带着阿豆躲进尸堆,才跟随零散流民逃到荒野,最终遇见沈昭。
严崇明看向那封三十年前救民案牵出的新信,终于把摄政王冠推下案沿。
“刘正雄违背了我的命令,我只让他驱逐三百人,没有让他屠城。”
沈昭将宁安亡者名册放在密信旁边:“你知道他已经屠过多少座城,仍把宁安交给他做试探,三百人是否活着,从来不在你的谋划之内。”
严崇明抬头看她:“若我当年没有在宁州开仓,王桂娘和阿豆早已死了,宁安屠城也不会有今日这两个幸存者,你要用同一批人的生死判我有恩又有罪?”
王婆收起那根旧麻绳,走回见证席前,却没有再看严崇明。
“你救我们那回,我会在你的功录上按手印,你把宁安交给刘正雄这回,我也会在罪状上按手印。”
严崇明问道:“若功抵不了罪,记功还有什么用?”
沈昭将两份记录同时交给杜谦,等法吏分别封存以后才回答。
“让后人知道你曾经可以救人,也明明知道该怎样救人,可你后来仍选了另一条路,这便是记下它的用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