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氏木匣从来不在这个时代。”
周御医说完便让楚怀瑾取来清水,把染血丝线浸入碗中,半张纹图上的墨迹逐渐散开,下面露出一组无人能读懂的方格与编号。
沈昭认得那组编号,正是穿越前综合储备仓的旧库区标记,仓库扩建时曾在地下发现数只古代密匣,后来统一送入恒温库保存。
她没有向众人解释编号来源,只将纹图收入袖中:“楚明远把木匣藏在何处,周大人为何会知道?”
“楚相临死前烧掉守书谱,只把半幅归藏图交给我,他说木匣会去往一个没有大晟的地方,后人若能取回,便证明旧朝已经走到尽头。”
周御医包扎好颈侧伤口,看向黑漆匣内那张洗过字的宫纸:“严崇明不知道归藏图指向何处,他只认定楚氏国书仍在皇陵,所以让常禄潜伏多年。”
常禄被绑在木架旁,听见归藏图三个字以后,终于开口:“楚明远已经死了二十七年,你们拿着半张怪图便想翻案,天下官员会信谁?”
“他们可以不信图,却不能不信先帝亲笔遗诏与太医院药单。”
方如海命人将真遗诏送回州府密库,常禄却朝被擒的谢忱看了一眼:“证物还没出青州,北境宗室便已牵涉其中,方刺史拿什么保证自己活着上朝?”
谢忱靠在木料旁,没有回应,靴底却不断摩擦地面,试图碰到被火烧过的世子铜符。
杜谦先一步踩住铜符:“你奉谁的命令潜入王爷身边,萧元佑是否也在严府手里?”
“世子年仅十岁,王爷把他留在帝都宗学做人质,严府想要一枚铜符,有的是办法。”
“你拿世子性命威胁北境将领,王爷知道以后不会放过你。”
谢忱抬头看着杜谦:“王爷若敢动我,明日死的便是他儿子,北境两万宗兵也会因谋逆罪被禁军接管。”
杜谦的手原本按在佩刀上,听完以后却慢慢放开:“所以王爷让你随我押送黑漆匣,并非没有察觉,而是无法在世子尚未脱身时清理身边内应。”
“萧承岳把真遗诏交给沈昭,是想让安民府替他救儿子。”
陆言风从北仓外走入,身后跟着江陵秋与被缚住的韩恭:“宗室从来没有白送的证物,杜长史若早说清楚,今日便不会死九名护卫。”
韩恭肩头中了一箭,伤口只做了简单包扎,身上那套驿卒衣裳仍滴着渠水,见到常禄以后先笑了一声。
“常公公在宫里藏了二十多年,临到最后却拿一只空匣骗人,丞相知道以后,恐怕不会让你死得轻松。”
常禄转开脸:“你把第三卷宫纸带出城,又落进江陵秋手里,谁也没有资格笑谁。”
江陵秋从怀中取出那张被洗去字迹的宫纸,纸面沾了渠水以后,原本空白的位置已经浮出数道淡墨。
陆言风接过宫纸,只读了开头两行便让人关闭东库门窗,又命方如海撤走不知内情的州兵。
方如海没有询问内容,先看韩恭:“你知道纸上的字能恢复,为何还要带它出城?”
“洗字药只能遇特制药水显形,寻常河水浸泡不会留下东西,我带它出城,是要送去京西大营重新写旨。”
韩恭说完才发现陆言风手中另有一只小瓷瓶,瓶口散出与周御医药方相同的当归气味。
“周御医早在义庄留下归字示警,不只是告诉我们他要借义庄脱身,也提醒我们严府用当归药汁洗过文书。”
陆言风把剩余药水涂在宫纸背面,淡墨继续浮现,完整内容分成三段,第一段命方如海处死沈昭,第二段命裴肃接管青州,第三段却被人用刀刮去大半。
小福子赶到北仓时,正看到最后几行字显现,纸上使用的是当今皇帝御前朱批格式,日期却写在七日以后。
“这不是已经发出的旨意,是严府预先写好的诏书底稿,等京城发生相应变故以后再补御印。”
方如海取来灯罩护住纸张:“严崇明连日期都算好,说明京城那边已经准备动手。”
沈昭问韩恭:“第三段写了什么?”
“我只负责将空白宫纸送入青州,不知道原文,严府每次洗去旧字,都会由贾从文一类的誊录官重新书写。”
贾从文走到灯下,辨认被刮去的笔画:“残留的第一个字上宽下窄,应当是驾字,后面两字分别带崩与丧的右部。”
小福子伸手夺过宫纸,反复辨认那处刮痕:“陛下仍在宫中,庆安离京以前还见过陛下,严府为何提前拟好驾崩诏书?”
“因为他们已经在陛下药中动手。”
周御医取出小福子带来的安神方,将药材与洗字宫纸残留的香气放在一起:“陛下服用的药不会立即致命,只会长期昏睡,严府若再添一味乌头,症状便与先帝临终前相同。”
小福子把药方塞回怀中,转身要求杜谦交出北境最快的信鸽:“我要给皇后娘娘送信,让她立即停掉陛下所有药物与熏香。”
杜谦摇头:“北境信鸽只认三处落点,皇宫不在其中,消息送到宗正寺再转交,至少会被严府的人查验一次。”
“司礼监有自己的暗线。”
小福子从双龙小印夹层中取出一张只有数寸的薄绢:“义父给我的密绢能调动宫外三处联络点,最近一处在青州东南的白水寺。”
江陵秋看过薄绢上的联络方式:“白水寺主持三日前进城购买药材,如今住在城西客舍,我可以让人送信。”
“不能只送停药消息。”
沈昭将真遗诏的抄本封入另一只竹管:“告诉杜皇后,先帝遗诏已经找到,严崇明不得入阁掌兵的亲笔也在青州,陛下若仍想保住皇位,便该在严府动手以前公开召见姜余与卢太傅。”
小福子接过竹管,没有立刻离开:“皇后娘娘手中没有禁军,姜掌印也只控制宫门内侍,消息一旦泄露,严崇明会提前发动宫变。”
“所以还要让萧承岳在北境公开验诏。”
陆言风把那份伪造的藩府手令送到杜谦面前:“王爷若继续沉默,严府便会用世子逼他承认沈昭伪造先帝遗诏,北境宗兵也会成为南征先锋。”
杜谦收起假手令:“我可以回营传讯,王爷是否公开,还要看世子能不能离开帝都。”
“江陵秋的人会进京找萧元佑。”
沈昭说完看向江陵秋,后者没有立即答应,只把韩恭往州兵方向推了半步:“帝都驿路已经由严府封死,我手里的线人进去容易,带一个宗室孩子出来会死不少人。”
“先查宗学守卫与世子日常出入,不到必须动手的时候,不准拿人命硬换。”
“这还像沈首领会说的话。”
江陵秋收起薄绢与竹管,转身离开东库以前,又向韩恭借走了洛川驿铜钥,准备利用严府自己的驿路送出第一批消息。
方如海命人将常禄与谢忱分开关押,韩恭却要求与沈昭单独谈一次,声称他知道第三道旨意由谁保管。
“你在北仓已经没有退路,还想拿半句话换命?”
沈昭站在旧棺旁,没有让州兵解开韩恭身上的绳索。
“我不求活命,只求你保住洛川驿那些被严府扣押的家眷,他们替我做事,是因妻儿都在裴肃手里。”
韩恭从衣领夹层咬出一小片蜡纸,吐在旧棺木板上:“第三道旨意不在严府,也不在宫中,庆安死前把它交给了一个所有人都以为忠于皇帝的人。”
小福子认出蜡纸上的司礼监暗记,蹲下追问:“交给了谁?”
“姜余。”
韩恭咳出呛入水道的泥沙,继续说道:“庆安发现严崇明准备毒杀陛下,便偷走提前拟好的驾崩诏书,想让姜余看清严府的打算,可姜余没有把消息交给皇后。”
“义父若拿到这种东西,一定会先救陛下。”
“他救不了。”
韩恭看向小福子手中的双龙小印,终于说出严府为何敢提前写好七日后的日期:“第三道旨意写的不是杀谁,是陛下已经驾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