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要的不是周御医掌骨里的印纹。”
小福子将旧宫纸铺在旧棺外椁上,纸上写着守书印须以活血唤纹,掌骨剥下以后只能保存数年,周御医当年藏入黑漆匣的薄骨早已失效。
贾从文看向验匣时用过的骨纹:“机括明明已经打开,若印纹失效,黑漆匣为何会松开?”
“那只匣子只验形制,不验血脉,楚氏木匣却要守书人亲手按印。”
楚怀瑾被人从方府送来北仓时,木枷已经卸下,手腕留下的磨伤仍未处理,他接过宫纸看完,立刻否定常禄留下的说法。
“楚氏守书人不会把开匣方法写在宫纸上,更不会用活血唤纹这种说辞,常禄在引我们追他。”
方如海让亲随呈上方府搜查结果,周御医房内的血来自负责看守的州兵,两人均被药针刺昏,性命尚在。
常禄没有从府门离开,他利用府库运出的一车废纸藏住周御医,车辙最后出现在州学后巷,那里通往贾氏旧纸坊的地下水道。
方廷玉收起刚刚绘出的州城巷图:“州学纸窖已经封存,旧纸坊也被火烧毁,他带着一个老人进去,没有食物与退路。”
“纸坊有退路。”
贾从文抹去脸上的烟灰,指向城南义庄与州学之间的一条废渠:“当年火起以后,我从这条水道逃到城外,韩恭只找到半截出口,另一端通向先帝停灵殿木料的临时存放场。”
“那处场地如今在哪里?”
“北仓东侧。”
众人同时看向隔着两座粮仓的东库,那里堆放着杜谦从皇陵运来的修缮木料,与沈昭所在的西库仅有一道封闭水渠相连。
常禄绕了半座州城,最后仍把周御医带回北仓,他既知道此处布满州兵还敢回来,目标只能藏在押送旧物的七十二件木料中。
沈昭命人封住东库,没有立刻搜查:“常禄若要杀周御医,在方府便能动手,他把人带来,是要当着某个人的面问出东西。”
杜谦从北门赶到时,身后还跟着十余名藩军,他看见仓内被擒的家兵,先取出萧承岳亲笔手令。
“王爷刚收到青州飞鸽,得知夹层密谕有假,命我立即收回所有皇陵旧物,沈首领无权继续扣押藩府车队。”
方如海看过手令,没有交还:“北门已经封闭,飞鸽从何处进城,又是谁把消息送到王爷手里?”
“藩军自有传信方法,不劳方刺史查问。”
“杜长史带进城的人尚未验清,常禄便从方府劫走周御医,你若再用宗室身份阻拦,本官只能连你一起扣下。”
杜谦握住刀柄,仓外藩军随之靠近,方廷玉带来的东营州兵也堵住东库通道,两边兵器尚未出鞘,火场残烟已经把视线隔成数段。
沈昭拿起那份萧承岳手令,纸张与庆安血书不同,右下角留有一块被水浸过的淡痕。
“王爷用印以前,习惯先在纸下垫什么?”
杜谦答得谨慎:“北境军务繁多,王爷所用纸笔由长史府准备,我无法一一记得。”
“你身为长史,却说不清王爷用印规矩,这份手令是谁交给你的?”
站在杜谦身后的副将立即开口:“飞鸽落在北门营地,信筒中只有王爷手令,杜长史当着众将的面拆封,绝无掉包可能。”
沈昭看向副将腰间,那里挂着一只装有朱砂的小铜盒,与手令淡痕大小相合:“你知道我问的是用印规矩,却急着解释飞鸽,信筒是你拿给杜谦的。”
副将退到藩军之间,嘴里仍称手令真实,杜谦却抽出他的佩刀,发现刀鞘内壁刻着洛川驿编号。
“谢忱,你跟随王爷九年,为何会有青州驿站的东西?”
“末将从未见过什么编号,这把刀在皇陵时交给匠人修过,定是有人趁机动了手脚。”
谢忱回答时,右脚已经移向东库门边,那里堆着装满灯油的木桶,只要踢倒一只,火势便能封住追兵。
姚驰从仓梁落下,用长棍扫开木桶,谢忱同时抽出藏在袖内的短刀,却没有刺向身旁任何人,而是割断东库门上的封绳。
门后传出木架倒地声,周御医被常禄推到最前方,颈侧抵着一根磨尖药杵,身后还放着从修缮木料中拆出的长匣。
常禄已经换下老卒衣裳,身上穿着二十多年前的司药内侍旧服,白发束在帽中,脸上用药汁洗去了刻意涂出的斑痕。
“谢将军,我等了你三日,你却连一个黑漆匣都保不住。”
谢忱看到长匣以后,不再辩解,横刀逼退杜谦:“王爷已经答应交出兵权,你们若让沈昭拿到楚氏国书,北境萧氏都会被当作逆党清算。”
杜谦没有后退:“王爷从未见过楚氏国书,也不会替严崇明杀先帝旧臣,你假传手令,还想把罪推给藩府。”
“王爷想两边下注,一面给沈昭送证物,一面向严府解释黑漆匣是被人盗走,可惜丞相不接受这种忠心。”
常禄用药杵抵住周御医伤口,要求楚怀瑾走进东库:“守书人真正留下的印纹在楚氏血脉里,周闻道只是代为保管国书,能开匣的是你。”
楚怀瑾没有依言上前:“我父亲只是明面家主,我也从未学过守书暗语,严府若认定楚氏血脉都能开匣,这六年为何留我活着?”
“因为你父亲死前改了守书谱,严府拿到的那一页只剩半个名字,周闻道知道另一半。”
常禄扯开周御医右手旧布,掌心伤口下露出密集针孔,这些针孔与陆言风旧试卷上的周字排列不同,连成的是一个怀字。
楚怀瑾看见印纹以后,终于明白严府为何故意换走他的科考试卷,卷尾针孔指向周御医,周御医掌中针孔却指回楚家后人,两层线索缺一不可。
沈昭没有靠近东库,只问常禄:“韩恭在哪里?”
“沈首领自身尚在死局,却总惦记一个驿丞,他已经带着空白宫纸出城,等方如海杀你的旨意送到安民军,赵虎自然会替你踏平州府。”
“他出不了城。”
方廷兰从东库后方水道走出,手中提着一件沾水的驿卒外衣:“韩恭想从废渠走北门,江陵秋已经在出口等他。”
常禄手上的药杵往前送了少许,周御医颈侧渗出血来,谢忱也命藩军堵住方廷兰退路。
杜谦见自己的部下仍听谢忱调遣,便把萧承岳兵符放到地上:“北境军只认萧氏兵符,谢忱手里没有王爷印信,你们继续跟他,回营以后按叛军处置。”
几名藩军迟疑着没有收刀,谢忱抬脚踢开兵符,露出靴底藏着的另一枚铜符:“王爷病重,北境军务早由世子掌管,这才是真正调兵令。”
杜谦认出铜符来自萧承岳独子萧元佑,伸手要验,谢忱却将铜符直接掷进残火。
两名藩军本能转身抢救,东库门前随即空出缺口,姚驰带州兵冲入库内,常禄拖着周御医退向长匣,药杵仍没有松开。
沈昭借着木架遮挡进入东库,看到长匣侧边并无楚氏纹章,只有皇陵修缮所用的工部标号。
“你带来的不是楚氏木匣。”
常禄低头看向长匣,匣盖已经被周御医以脚后跟踢开,里面装着的只有几根从旧棺拆下的朽木。
周御医趁他查看时抬肘撞开药杵,楚怀瑾从另一侧扑上去,两人一同压住常禄手臂,姚驰随后用绳索将人捆在木架上。
谢忱见长匣为空,挥刀冲向东库后门,被杜谦从侧面撞倒,刀口落在废木之间,人也被藩军反绑起来。
方如海让医官替周御医处理伤口,随后拾起被火燎过的世子铜符:“严府能调动萧元佑身边的人,萧承岳的北境藩军已经被他们渗透。”
“严府要的国书不在皇陵旧物中。”
沈昭走到常禄面前,拿出从黑漆匣第三卷里发现的七枚官印印样:“楚明远留下的木匣,究竟藏在哪里?”
常禄看着七枚官印,没有回答,周御医却从掌心旧布夹层中拆出一条染血丝线,里面缝着半张现代仓库出土密匣才有的楚氏纹图。
他将纹图交给沈昭,开口提到的地点并不在大晟疆域图上:“楚氏木匣从来不在这个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