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道旨意写的不是杀谁,是陛下已经驾崩。”
韩恭说完这句话,便侧过身吐出嘴里的血水,肩头伤口又洇湿了半边衣裳,他没有向医官求药,只盯着小福子手里的双龙小印。
小福子把印攥进掌心,拇指反复擦过龙尾缺口:“庆安离京前见过陛下,他还说陛下问了青州收成,怎么可能已经驾崩?”
“庆安见到的人穿着龙袍,也在乾元殿批了奏折,可他回到司礼监以后,发现那日送进去的朱批比往常少了一道折痕。”
韩恭抬起没有受伤的手,在宫纸上比出位置:“陛下批过的奏折会由姜余亲自送回内阁,折口向左,严府送出来的那批折口向右。”
陆言风把洗字宫纸移到灯下,刮痕中残留的驾字恰好落在右折线上:“庆安因此认定殿里的人有问题,才去查驾崩诏书?”
“他先查的是御药房。”
韩恭舔去唇角血迹,继续说道:“三日前,御药房领走了一副清洗尸身的香汤,还从尚衣局取了整套帝王殓服,领物文书盖着司礼监的印,姜余却没有签名。”
小福子立即反驳:“义父掌司礼监,他的印每日都在秉笔房,能碰到的人不止庆安一个。”
“所以庆安没有去问姜余,他跟着送香汤的内侍进了西苑,在一间封死的偏殿里看见了陛下。”
北仓东库里只剩药杵落地后的滚动声,周御医起身走到韩恭面前,抬手检查他的眼白,随后让医官取来解毒散。
“活着还是死了?”
“躺在冰床上,胸口没有起伏,身边摆着殓服,庆安不敢靠近,他隔着窗缝看了一会儿便退了。”
韩恭没有接药碗:“当晚,乾元殿依旧传出朱批,宫门也照常落锁,第二日早朝只说陛下旧疾复发,免朝五日。”
方如海听到这里,将装有真遗诏的铁匣交给方廷兰:“若皇帝已经死了,严崇明何必预写七日后的驾崩诏?”
陆言风用灯罩压住宫纸一角:“因为西苑偏殿里的那个人没有死,至少严崇明尚未确认他何时会死。”
周御医把药碗放到韩恭脚边,转头看向小福子:“陛下服用安神药多年,脉息本就弱,乌头若经过炮制,再混入沉香熏笼,可使人昏睡不醒,外行摸不到腕脉,便会当作尸身处置。”
“庆安看见陛下以后,为何不报皇后?”
小福子问完便看向自己掌中的双龙小印,印面夹层藏着姜余的联络薄绢,庆安临死前又把驾崩诏交给姜余,两条线都绕过了杜皇后。
韩恭低头看着药碗:“他报过,送入坤宁宫的纸条第二日回到他的床下,上面多了一句话,宫中不可信。”
方廷兰从袖中取出刚刚封好的信:“这句话未必出自皇后,坤宁宫里有严党眼线,庆安知道消息已经泄露,才会改走姜余的路。”
“姜余拿到驾崩诏以后,做了什么?”
沈昭一直站在旧棺旁,此时才开口,韩恭朝她看去,回答得比先前慢了许多:“封了司礼监西库,杀了替严府誊抄诏书的两个内侍,又把庆安逐出宫门。”
“逐出宫,是为了让他活着带证据离京。”
“也可能是让他替姜余引开追查。”
韩恭捧起药碗喝了一口,苦味逼得他咳了几声:“严府当夜便知道诏书丢失,裴肃封了京西诸驿,庆安只能沿皇陵运送旧物的路线逃往青州。”
小福子将双龙小印放在宫纸刮痕旁,印底宽度恰好盖住被刮去的第三段:“义父既然肯救庆安,陛下也许被他藏进了西苑,乾元殿里批奏折的人由严府安排。”
杜谦冷声问道:“皇帝可以用人假扮,近身伺候的内侍与禁军认不出来?”
“陛下病后见人隔着帘子,奏折由内侍捧进捧出,朝臣只能看见御案后的衣冠。”
小福子把印翻过来:“禁军守的是殿门,贴身伺候的人已经换过数次,姜余若闭口不言,外面没人知道龙榻上是谁。”
方如海示意杜谦展开帝都宫城图,图上标着西苑与乾元殿之间的夹道,却没有可以运送病人的门洞。
周御医看了一会儿,手指落在御药房旧井:“先帝在位时,姜余曾命人修过排药渣的暗沟,这条沟从乾元殿后廊穿过西苑,能推一辆窄车。”
“义父修暗沟那年,我还在御马监,他从未让我靠近。”
小福子说到这里,把印重新收入衣襟:“他防的或许从来不是偷药的人。”
常禄靠在木架旁,忽然笑出声来:“姜余若真有本事救皇帝,严府预写的驾崩诏便不会盖上司礼监印,他的西库早已被人翻过,连双龙副印也落到了你手里。”
小福子走到他面前:“副印是义父亲自给我的,你以为人人都跟你一样,给谁看药碗便替谁卖命?”
“姜余把副印送出宫,只能说明他知道自己守不住。”
常禄抬了抬被绳索捆住的手:“沈昭的信即便送进坤宁宫,杜皇后也走不到西苑,严府的人会在她开口以前把驾崩诏发给天下。”
沈昭没有理会常禄,只向江陵秋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白水寺那封信已经送出,严府若截下,宫里会提前动手,若没有截下,姜余也会给出回应。”
方廷玉命州兵把常禄带走,谢忱却在经过沈昭身边时停下脚步:“驾崩诏既已写好,继位的人选也该定了,你们难道不想知道严崇明准备扶谁登基?”
杜谦伸手扣住他的肩膀:“说出名字。”
“我只在世子的铜符上见过继位暗记,严府给我的命令,是把萧元佑留在宗学,等陛下驾崩便接他入宫。”
方如海手里的宫城图被风掀起一角,他按住图纸:“萧元佑是宗室下一代中血脉最近的人,严崇明扶十岁幼主登基,便能继续摄政。”
“他还可以逼萧承岳承认真遗诏是伪造之物,拿北境兵权替新帝立威。”
陆言风让杜谦重新取出被烧过的世子铜符,铜符背面的焦痕下确有一道被新刻进去的竖纹,与皇室册立储君所用的承统记号一致。
小福子盯着那道竖纹:“严府已经开始准备世子登基,留给陛下的时间不会有七日。”
北仓外传来急促脚步,江陵秋派去城西客舍的人折返,带回一只白水寺主持亲手封好的经筒,经筒并非来自帝都,而是姜余半月前预先送到青州的死信。
经筒里只有一块染过药汁的黄绢,周御医将显字药涂上去,第一行出现的便是小福子的乳名,下面则写着双龙印开启暗门的方法。
末尾墨迹已经被水洗去大半,仍能辨认出乾元殿与活棺四字。
小福子捧着黄绢走到灯前,指腹沿墨字往下摸,摸到夹层时,从绢布内抽出一根细长铜针。
铜针尾部刻着司礼监西库的锁纹,也刻着姜余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
“陛下还活着,活棺就在乾元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