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从文要见的人,是你。”
纸窖里的人说完这句话,便将一盏灯推到石阶下方,灯旁摆着半册验药簿,剩余纸张没有烧毁,只在封面燎出一圈焦痕。
沈昭扫过连接油罐的细线,问道:“你要见我,如今人已经来了,还藏在里面做什么?”
贾从文坐在灯影之外,手中握着一块木板,板下压着数条引线,只要松手,纸窖四处堆放的油料便会顺着沟槽流向火盆。
“沈首领带的人太多,我怕自己刚露面,便被方刺史拿去向严府请功。”
陆言风蹲在入口旁,翻看滚出的太医院黄纸:“方如海若想请功,不会封城找你,他只需将北仓证物交给韩恭,今日便能撇清干系。”
“陆先生当年也相信县学会主持公道,后来还不是被革了功名,贾某活到今日,靠的便是不信任何官府。”
纸窖内传出木箱挪动声,贾从文继续说道:“沈首领若想拿验药簿,便独自下来,陆先生与江陵秋留在上面,安民军退出州学。”
江陵秋检查石阶两侧,发现纸窖还有一条通往后巷的排水沟,入口虽窄,却足够一个人伏身爬过。
“你让她下去,自己却留着退路,这场买卖未免太便宜。”
“江统领既已看见排水沟,便该知道我的人守在那里,谁敢从后巷闯入,州学旧档与验药簿一起烧。”
沈昭取下佩剑放在入口,沿石阶走入纸窖,姚驰要跟上时,被她抬手留在外面。
地下堆满受潮的旧卷,过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贾从文坐在尽头木箱上,年纪约莫四十,左边脸颊留着火伤,怀里抱着一只用铁条加固的文书匣。
他看过沈昭空着的双手,才把压住引线的木板交给身旁一名少年,自己打开文书匣。
“北仓验药簿分作上下两册,上册记先帝服药,下册记药材来源,韩恭拿走的是抄本,真本一直在我手里。”
沈昭没有靠近,只问道:“掌印吏是谁杀的?”
“韩恭。”
贾从文把下册翻到末页,露出一张盖有兵部印的领药文书:“掌印吏发现他用抄本调换证物,想去见方如海,韩恭将人堵在库门外,我躲在夹墙里,看见了经过。”
“你既亲眼看见,为何不在血书上写明?”
“写明以后,严府便知道我还在州城,韩恭也不会安排假车队出城,我用那名掌印吏的血替自己换了半日清静。”
沈昭看着领药文书上的日期:“先帝驾崩前四个月,兵部以军马患病为名,从太医院调走乌头与附子,经手人写的是裴肃,当时他尚在严崇明身边任亲兵校尉。”
贾从文把文书推远,阻止她拿取:“这只能证明裴肃领药,证明不了药进了宫,更证明不了严崇明授意。”
“你手里还有什么?”
“先帝遗诏的中层印样,另有誊录官名册,我可以交出来,条件是安民府给我新身份,送我离开青州,从此不再追究伪诏之罪。”
沈昭问道:“你替严崇明伪造过多少诏书?”
贾从文抓住文书匣边缘,报出的数目却没有遮掩:“先帝驾崩前后共十一道,其中六道调兵,三道贬官,一道传位,还有一道没有发出去。”
“最后一道写了什么?”
“处置楚氏满门。”
纸窖入口传来木枷撞击石阶的声响,楚怀瑾竟被两名亲卫扶了过来,他隔着几排旧卷看见贾从文,原本扶住木枷的手转而撑住墙面。
“我父亲临死前说,处置楚氏的诏书没有用印,严崇明不敢让天下人知道楚家因查先帝死因被灭门。”
贾从文收起名册,往后退了半步:“你能从京西大营活着出来,裴肃果然想用你找楚氏木匣。”
楚怀瑾沿石阶走下,木枷过宽,数次撞到旧卷架,他没有让人帮忙,只盯着那只文书匣。
“遗诏中层印样在哪里?”
“你先告诉我,楚氏木匣是否已经现世。”
“我若见过木匣,不会被他们关六年。”
“你没见过,却知道开启木匣需要两枚印,另一枚究竟在谁手中?”
楚怀瑾走到灯旁,将右手残缺的小指放在桌面:“楚氏后人持有的不是实物印章,每一代守书人都会在掌骨刺入印纹,死后剥取留存,我父亲死在严府手里,印纹也被他们拿走了。”
贾从文盯着他的右手:“裴肃拿到印纹,为何还打不开木匣?”
“因为严府杀错了人,我父亲只是明面上的楚氏家主,真正的守书人另有其人。”
沈昭问道:“是谁?”
楚怀瑾看向贾从文,回答却指向另一桩旧事:“六年前科举舞弊,陆言风抄下三份被换试卷,其中两份用于卖官,只有我的卷子是严府故意换走,因为卷尾藏着守书人的名字。”
陆言风在入口处展开旧抄本,卷尾只有一段被墨迹涂去的策论,他将纸迎向灯火,透过纸背才看见数个排列异常的针孔。
“针孔连起来,是周字。”
小福子带来的医官腰牌随即被取出,断口中的州字与卷尾针孔相合,楚怀瑾确认以后,才说出藏了六年的答案。
“周御医是我母亲的兄长,也是楚氏这一代守书人,他带着掌骨印纹入宫,原本想将先帝遗诏交给皇帝,却在途中被贾从文截走。”
贾从文把文书匣抱得更紧:“我当时奉严崇明之命搜查宫门,只拿走遗诏印样,没有碰他,他离宫以后还活着。”
小福子的声音从入口传来:“周御医离宫文牒由韩恭经手,目的地又是贾氏纸坊,他若来找的人不是你,还能是谁?”
贾从文看向四周油罐,原本控制局面的少年已经被江陵秋从排水沟后方制住,压着引线的木板也由姚驰接住,火盆则被湿布彻底盖灭。
“你们早就在后巷动手了。”
沈昭取走桌上的验药簿与领药文书:“你用火逼我下来,我便让你以为退路还在,这场买卖现在可以重新谈。”
贾从文发现油料已经无法点燃,转身要去抓文书匣里的遗诏印样,楚怀瑾却先将木枷撞向箱盖,数张薄纸散落在地。
其中一张遇到纸窖湿气以后,表面逐渐浮出朱色字迹,陆言风将它移到灯旁,发现那并非完整诏书,只是从夹层揭下的中层纸。
先帝亲笔写明储君年幼,严崇明不得入阁,也不得掌兵,朱批日期却在公开遗诏之前。
方如海从入口走下来,看过亲笔内容以后,脸上最后一点迟疑也消失了。
“后来的传位遗诏上,严崇明以顾命大臣身份入阁,这两份旨意互相冲突,总有一份是假的。”
贾从文扶着木箱起身,火伤牵动脸颊,开口时先望向小福子手里的双龙小印。
“传位遗诏由我誊写,严崇明加了顾命二字,真正那封旨意被他留在宫中,没有送到御前。”
小福子追问道:“你说的御前,是先帝御前,还是当今陛下御前?”
贾从文从散落纸张里捡起最后一页,将先帝私印与中层字迹拼在一起,给出了足以改变朝局的回答。
“先帝的遗诏,从来没有传到陛下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