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帝的遗诏,从来没有传到陛下手里。”
贾从文的话留在纸窖中,方如海拿起那张中层纸反复核对,纸上既有先帝亲笔,也有内廷封存使用的骑缝印,伪造其中任何一处都需要接触御前文书。
小福子从石阶下来,伸手索要中层纸:“这份证物必须送回宫中,由皇后娘娘与陛下亲自查验。”
方如海没有交给他,反而将纸收入袖中:“你带来的十九人死了九个,剩下的人里又混着严府家兵,我若让你携证物离城,明日便能收到帝使遇害的消息。”
“方大人准备扣下先帝遗诏?”
“本官准备保住它。”
小福子往前一步,袖中露出御前传事使用的牙牌:“方大人扣押帝使已经担了罪,再私留御笔,你想保的是证物,还是自己的退路?”
方如海没有整理凌乱的衣袖,只让州兵封存纸窖,所有纸张逐页编号,当着沈昭与小福子的面装入三只不同木匣。
“我保的是青州,严崇明能伪造先帝遗诏,也能伪造当今旨意,我若再只认京城送来的纸,方家上下迟早被人借刀清理。”
沈昭看向贾从文:“你说真正遗诏留在宫中,藏在何处?”
“先帝驾崩当夜,正本被严崇明交给司礼监封存,姜余那时只是随堂内侍,他奉命搬过盛放遗诏的黑漆匣,却不知道里面装着什么。”
小福子的脸色终于有了变化:“义父从未提过黑漆匣。”
“他若知道,严崇明不会容他活到今日。”
贾从文把剩余印样整理到一起,继续说道:“黑漆匣没有收入内阁档库,严崇明担心销毁时留下痕迹,命人送进先帝陵寝,藏在停灵殿地砖之下。”
陆言风问道:“谁能证明?”
“周御医。”
贾从文抬起手,露出掌心被纸边割出的旧伤:“我放走周御医以后,他曾回纸坊找我,告诉我黑漆匣的下落,还说要去青州寻找楚氏后人,后来韩恭带人搜查纸坊,火便是那时烧起来的。”
楚怀瑾扶着木枷,声音从几架旧卷后传来:“周御医若到了青州,为何六年没有找过我?”
“因为他以为你已经死了。”
贾从文从袖内取出一张流放死名册,上面记着楚怀瑾死于途中,尸身交由地方义庄掩埋,签押者正是韩恭。
沈昭接过死名册:“韩恭同时控制你们三人的去向,他知道周御医在青州,也知道楚怀瑾还活着,严府留他掌管州府驿路,正是为了等你们彼此联络。”
江陵秋已从后巷押来贾从文安排的两名接应者,其中一人曾在州府医馆做过药工,见到死名册以后,主动交代韩恭数月前曾送来一位失明老人。
“老人住在哪里?”
药工跪在纸窖入口,双手仍沾着搬油罐留下的污迹:“韩大人只让我替他治烫伤,后来贾先生把人接走,小人不知道去了哪里。”
贾从文没有否认:“那人自称周闻道,可他不肯让我看右手,也答不出楚氏守书人的暗语,我怀疑是韩恭派来试探,便把他送去了城南义庄。”
楚怀瑾要求立即去见人,沈昭却先问药工:“你替他治伤时,可见过掌骨?”
“右手一直裹着旧布,换药也不许拆,小人只看见腕上有太医院的青色刺记。”
小福子蹲下查看那名药工带来的旧药方,太医院印记与周御医腰牌能够吻合,只是处方末尾多写了一个无关药效的归字。
“周御医在宫中替皇后诊过脉,娘娘记得他的习惯,若要向熟人示警,他会在方中添一味不能同用的药,这张方子末尾的归字,指的是当归。”
陆言风将药方转向烛火,发现当归二字被人用药汁抹去,只余边缘淡痕。
“他知道贾从文身边有韩恭的人,所以故意装作回答不出暗语,借义庄离开监视。”
方如海立刻调城南守军搜查义庄,又命人沿途封住水井与柴房,防止韩恭收到消息以后杀人灭口。
贾从文却拦住准备离开的州兵:“义庄不能明搜,韩恭今日没有出城,便在等周御医露面,你们大批过去,只会先找到尸体。”
沈昭问道:“你有办法逼韩恭现身?”
“让州府公开一份假的验印结果,称先帝遗诏中层纸已经确认是伪造,贾从文也供认受安民军收买,严府得到消息以后,便会认为周御医是唯一能够翻案的人。”
小福子盯着他问道:“韩恭若先杀周御医呢?”
“他不会,严崇明还需要守书人的掌骨印纹,韩恭必须把活人送回京西大营。”
沈昭让方如海照此拟写验印公文,却删去贾从文供认受人收买一项,只说证物来历不清,州府暂不采信。
陆言风看过公文以后,在末尾添上另一句话:“周御医已经离开青州,帝使明日押送贾从文入京复命。”
方如海随即明白过来:“韩恭若相信周御医已经离开,便会赶在帝使之前将贾从文带走,若他不信,也会派人去义庄确认。”
“无论他选哪一边,都会离开藏身处。”
公文在州府门外张贴以后,小福子被当众押入客院,贾从文则由州兵从州学正门带走,囚车故意绕过两条商街,让严府留在城中的耳目看清。
沈昭与楚怀瑾乘坐运送药材的马车先去城南,陆言风留在州府观察谁来打探入京时辰,江陵秋则带人守住韩恭可能使用的驿路暗门。
城南义庄多年失修,院中只住着一名看门老卒,沈昭出示方府令牌时,老卒没有开门,隔着门缝问起验印结果。
“州府已经认定证物为假,周御医也离开青州,我们来接一具六年前的无名尸。”
老卒听完以后搬开门栓,视线却先越过沈昭,看向药车后方的官道。
楚怀瑾坐在车内,通过帘缝认出老卒右手虎口留有宫中药碾磨出的硬茧,手腕却没有太医院刺记。
沈昭进入义庄,刚走过停尸房便闻见煎药气味,来源并非后院,而是脚下用木板封住的地窖。
老卒见她发现入口,转身想去撞墙边铜铃,姚驰先用刀鞘压住他的手臂,铜铃绳却已经被后院的人扯响。
地窖里随即传出桌椅翻倒声,沈昭让人撬开木板,发现一名蒙眼老人被绑在药架旁,另有两名驿卒正从暗门拖他离开。
楚怀瑾听见老人咳嗽,扶着木枷从车上下来,隔着地窖入口叫了一声舅父。
老人原本还在挣扎,听到声音以后不再抵抗,只抬起裹着旧布的右手,摸向掌心藏了多年的印纹。
两名驿卒见退路被堵,其中一人举刀抵住老人后背,另一人却朝暗门外喊道:“韩大人,人已经确认,楚怀瑾也在这里!”
暗门外没有回应,紧接着传来的马蹄却不止一队,江陵秋派来的信骑同时冲进义庄,带回北门守军刚刚发现的军报。
方如海派出的州兵误以为严府援军抵达,已经开始关闭北门,信骑跳下马背,把写有来军旗号的布条送到沈昭面前。
沈昭看清布条上的靖字,立刻命姚驰制住驿卒,自己登上义庄院墙查看城外扬起的烟尘。
那支兵马没有携带严府旗号,也没有打出京西大营的裴字旗,前锋却押着数辆内廷样式的黑漆马车。
“城外来的,不是严府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