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道密令,不是陛下给我的。”
小福子说完便取下双龙小印,用随身带来的绢布擦去印底朱泥,印钮下方随即露出一道可以旋开的细缝。
方如海盯着那枚私印,吩咐堂中亲卫退到廊下,自己亲手关上门窗,烛火被门扇带起的风压低,桌上那张残旨也跟着掀起一角。
“你冒称帝使来到青州,若密令与陛下无关,这枚双龙小印又从何处得来?”
小福子旋开印钮,从中取出一卷薄绢,双龙小印的底座仍然完整,显然这处夹层原本便是宫中传递密信所用。
“私印是真的,查案的口谕也是真的,陛下只让奴婢核查严府是否私自调兵,至于先帝遗诏与验药簿,是皇后娘娘另外交代的事。”
陆言风展开薄绢,杜皇后的字迹写得克制,全文没有提严崇明谋逆,只要求收到密信的人寻找周御医与贾从文,并将二人活着送往帝都。
“皇后为何会知道贾从文在青州?”
小福子没有立即回答,从怀中取出一枚裂开的医官腰牌,放在薄绢旁边。
“周御医三年前失踪,宫中记载他告老归乡,娘娘却在先帝旧脉案的封套里找到这枚腰牌,断口藏着一个州字。”
方如海拿起腰牌,发现断面刻着三道极浅的线,其中两道已经磨损,只余末端一个州字能够辨认。
“十九州都带这个字,仅凭断口,皇后如何认定是青州?”
“娘娘没有认定青州,她让奴婢沿着周御医离宫后的驿路查找,奴婢追到京西大营,发现他的归乡文牒由韩恭经手,目的地写的才是青州。”
沈昭看向门外,姚驰正在审问两名混入使团的严府家兵,间或传来铁器拖过石阶的声响。
“韩恭掌管驿路,又替严府盯着北仓,他若知道你在找周御医,为何还让你活着走到州城?”
小福子把青袍袖口翻开,露出一道尚未收口的伤:“从京西大营出来以后,奴婢带了十九个人,如今只剩十个,韩恭没有放过我们,只是没想到皇后在沿途驿馆另留了接应。”
江陵秋推门进来,将审出的口供放到沈昭面前:“那两人承认奉韩恭之命监视使团,却说韩恭昨夜已经回到州城,他从西门放出去的是六名替身。”
方如海将杯盖碰回茶盏,茶水溅到桌面,他没有理会,只抓起封城令重新查看守门官的署名。
“西门校尉亲自验过韩恭的脸,替身如何瞒得过去?”
“校尉只看见一辆驿车,韩恭隔着车帘回答暗号,真坐在车里的人是谁,只有驾车驿卒知道。”
江陵秋把另一份供词推给陆言风:“那六名驿卒的家眷都在城中,韩恭借此逼他们驾车,车队离城以后换成严府家兵,真正的韩恭始终没有露面。”
沈昭问道:“贾从文留下那段血书,写的是韩恭会带验药簿出城,他既然知道车队是假,为何还要这样写?”
陆言风将染血白绫铺在灯下,拿湿布轻拭被血盖住的部分,墨迹没有显出来,布面却浮出数道针孔。
“这句话是留给严府看的,掌印吏身上的衣物必会被搜,贾从文故意让韩恭以为验药簿已经送出城,自己才有机会留在北仓附近寻找遗诏内层。”
方如海站起身便要调兵搜查北仓,沈昭先按住封城令,没有让他出去。
“北仓已经死了一个掌印吏,贾从文若还在那里,韩恭也在等他现身,你现在派人搜查,只会逼他们提前烧掉证物。”
“那便任由他们藏着?”
方如海盯着桌上的半册验药簿缺页,耐性已经耗去大半:“州城封闭以后,每多拖一个时辰,城中商户与百姓便多一分猜疑,严府再放出我扣押帝使的消息,州兵也未必愿意跟着我担罪。”
沈昭松开封城令,指向薄绢上杜皇后要求寻找的两个人名。
“把周御医入青州后的驿路文书调来,只查他最后出现在哪里,不提贾从文,也不动北仓。”
方如海唤来亲卫,命人去驿馆取旧文书,小福子却从腰牌夹层摸出一张折得发软的药方。
“奴婢已经查过,周御医进入州城以后没有投宿,他在东街买过一批止血药,收货人登记的是贾氏纸坊。”
江陵秋接过药方,看清纸坊地址以后,当即叫来熟悉州城街巷的方府护卫。
护卫辨认半天,才想起东街曾有一家贾氏纸坊,六年前失火以后荒废,原址后来并入州学旧档库,专门存放无人查阅的历年试卷。
陆言风看向楚怀瑾所在的侧院:“六年前,正是楚怀瑾考卷被换的那一年。”
沈昭让姚驰挑选不穿甲胄的亲卫,分作三路前往州学,第一路从正门调阅永宁县历年试卷,第二路封住纸坊后巷,第三路扮成运送废纸的杂役进入旧档库。
方如海换过外袍,准备亲自同行,小福子却拦住他的去路:“方大人若离开州府,严府安插在州兵中的人便会知道我们找到了线索,您留在这里,照常审问奴婢,外面才不会生疑。”
方如海听出这句话另有所指,抬手让门外亲卫进来,当众命人将小福子与随行内侍暂时关入客院,所持宫印也由州府代为保管。
消息传出府门时,沈昭已经从侧门离开,陆言风与江陵秋则换乘州学运书使用的旧车,没有带安民军旗号。
州学尚未恢复授课,门房见到方府调卷文书,只派一名老书吏领路,旧档库的门锁结满尘垢,钥匙插进去以后转了数次才打开。
老书吏推门说道:“六年前火灾烧了大半纸坊,剩下的屋子改成档库,平日没人过来,诸位要找永宁县试卷,得从西侧第三排开始翻。”
陆言风没有走向书架,先看地面残留的车辙,车轮碾过湿泥,留下的痕迹直通北墙,又在一架堆满残卷的木柜前消失。
“这里近日有人运过东西,车去了哪里?”
老书吏顺着车辙看过去,手里的钥匙掉在门槛旁:“小人昨日来送废卷时还没有这些印子,北墙后面是旧纸窖,入口早在失火时堵死了。”
江陵秋移开木柜,墙根露出两条新凿出的沟槽,亲卫用撬棍抬起石板,纸窖入口随之显露,里面却先飘出烧纸留下的烟气。
沈昭让人泼湿外袍掩住口鼻,正准备下去,纸窖里先传来一声咳嗽。
“外面来的是方如海,严府,还是沈昭?”
陆言风走到入口旁,将楚怀瑾那张旧考卷的抄本放在石阶上:“贾先生烧了半册验药簿,还打算烧掉多少东西?”
纸窖里的人没有回答,一卷被火燎过边缘的黄纸却从石阶下滚了出来,上面留着先帝年号与太医院印记。
江陵秋正要伸手去拿,沈昭用剑鞘拦住他,黄纸底下压着一根绷紧的细线,另一端连着纸窖深处的油罐。
“贾从文,你想见谁,直接说。”
纸窖里的烟气散开少许,来人拖动木箱的声音随之靠近,隔着黑暗提出了他的条件。
“贾从文要见的人,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