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大人要的第三样东西,是陆先生的命。”
陆言风读完急令,将那张写着自己姓名的纸压在铜符下,没有询问裴肃为何要杀他,先让罗继恩核查被俘士卒与严府家兵的身份。
军使倚在门洞旁,腿上的箭伤还未包扎,见无人追问,反倒主动开了口。
“陆先生不想知道自己得罪了谁?”
“你若知道缘由,急令便不会只写一个杀字。”
陆言风让军医先替普通士卒治伤,严府家兵则缴械看押,军使等了许久也没等到有人替他处理伤口。
“裴大人说过,你在永宁县学时便该死,严相留你到今日,只为看你会投奔哪一家。”
沈昭看向陆言风。
“县学舞弊案?”
“当年被我揭出的考卷来自顾氏旁支,主考官只是替人换卷,真正的录取名单由礼部提前送到青州。”
陆言风取出随身文牒,夹层里留着一张被除名时的县学告示。
“我查到名单以后,曾抄录三名落第生的原卷,其中一人名叫楚怀瑾。”
军使听见楚姓,原本搭在伤腿上的手移向腰后,被姚驰先一步抽走藏在衣带里的薄刃。
“你果然知道楚怀瑾。”
沈昭让人把军使双手缚紧。
“他在哪里?”
“死了,六年前就死在流放路上。”
“礼部卷宗记载他因科场作弊被革去功名,判的是归乡,没有流放。”
陆言风翻过那张旧告示,背面还有当年三份考卷的姓名。
“严府改了判书。”
军使不再回答,闭上眼靠回墙边。
江陵秋从被俘家兵中提出一名文书吏,那人负责保管急令,鞋底藏着一张接头名录,白马关与青州州府各有一名接应者。
白马关所列正是崔琮,州府一栏只有官职,没有姓名。
“掌驿参军。”
陆言风念出那四个字。
“韩恭。”
沈昭命许桐即刻带五十骑赶回州城,传信方如海扣押韩恭,并保护所有经手北线文书的驿吏。
许桐领命离开后,罗继恩让人将崔琮押入军牢,崔琮却主动交出韩恭此前送来的三封密信。
第一封要求他留意罗继恩与靖州往来,第二封让他封锁白氏仓栈,第三封则只有一句话,陆言风若入白马关,设法让其独自前往旧烽台。
“韩恭知道陆先生会来?”
崔琮把密信放到案上。
“他说沈昭发现禁军路线以后,一定会带陆先生查白马关,旧烽台有人等着,他不许我问身份。”
“等我的人何时到?”
“今晚三更。”
沈昭看向城外,关前战场尚未收拾完,三更距现在已经不远。
“军使提前攻关,旧烽台的人未必知道白马关已经夺回。”
陆言风将第三封信折好,重新装入韩恭常用的青纸信封。
“我去见他。”
“你已经知道是杀局,还要亲自进去?”
罗继恩撑着桌沿站起,伤口刚包扎好,脚下仍无法用力。
“旧烽台在关城西北,下面有弃用多年的军械洞,只开一条石道,进去以后没有退路。”
“对方要确认我死,便会派认得我的人来,抓住他才能查清楚怀瑾的下落。”
“军使已经说他死了。”
“严府若真确认楚怀瑾已死,不会因为我抄过他的考卷,隔了六年还专门写令杀人。”
陆言风把急令递给沈昭。
“他们怕的是我认出楚怀瑾,也怕他认出当年被调换的试卷。”
沈昭没有答应他亲自赴约,只让江陵秋先去旧烽台查看。
江陵秋换上严府家兵衣甲,从西侧小门出关,姚驰带两队民兵沿烽台两侧布置,城中则故意放出消息,陆言风在北门交战时中箭,已经送往药仓救治。
半个时辰后,一名白氏伙计从药仓后门逃出,直奔旧烽台方向。
“那人不是白氏伙计。”
掌柜辨认过他留在仓内的腰牌。
“他是三日前随药材车入关的客商,崔琮封仓时,他一直说自己会治伤,留在伤者中无人查问。”
沈昭让人查药仓,伙计睡过的草垫下藏着少量迷药与一条细绳,还有一张仿写的沈昭手令。
手令要求陆言风独自前往旧烽台取禁军主帅名单,落款用的是沈昭旧日签名,印记也取自安民镇早已停用的赈粮小印。
“他原本要把这封信送到陆先生手中,白马关提前开战,才没找到机会。”
姚驰把仿造手令交给沈昭。
“旧印从哪里来的?”
“安民镇早期粮袋上都盖过,严府只需拿到一只旧粮袋便能照着刻。”
陆言风看完仿写字迹,将手令重新折好。
“送过去。”
沈昭望着他,没有立即让人照办。
“对方若发现来人不是你,不会现身。”
“那就让他看见我。”
“你可以去烽台外,军械洞不能进。”
“沈首领若担心我死,便先让姚驰把洞口堵住。”
陆言风换下沾灰的外袍,穿上被弩箭割破的旧衣,又让军医在肩侧缠了一层染血伤布。
“他们以为我受伤,才会放松看守,进洞以后只要拖住人,外面便能封路。”
沈昭拦住军医继续往伤布上倒血。
“你要活着把人带回来,若拖不住便退,不许为了证词留在洞里。”
“主公已经下令,我自然照办。”
旧烽台只剩半截石墙,陆言风抵达时,假扮白氏伙计的人正站在残墙下等候。
那人看见肩侧伤布,先递来一块刻着楚氏纹章的木牌。
“陆先生还记得这东西么?”
“没见过。”
“六年前你替楚怀瑾抄过考卷,他在卷尾画过同样的印记。”
“他人在何处?”
“先随我进洞,里面有他留给你的东西。”
陆言风没有接木牌。
“韩恭说禁军主帅名单也在里面。”
那人朝白马关方向看了一眼。
“韩大人只负责传信,他不知道里面有什么,陆先生若怕,可以回去等裴肃大军进关。”
“带路。”
军械洞入口藏在烽台后方,石阶向下延伸,那人走在前面,陆言风进洞以后,外面的两名伏兵才从石堆后现身。
姚驰没有立即动手,等三人全部进入石道才用木楔封住出口,江陵秋则从烽台旧烟道进入洞内。
洞中只点了一盏油灯,尽头坐着一名戴铁枷的中年男子,脸上留着多年未愈的烙痕。
引路人走到铁枷旁边,抽出短刀。
“陆先生认得他么?”
陆言风看见那人右手缺失的小指,又看向木牌上的楚氏纹章。
当年三份考卷中,楚怀瑾在卷尾写错一个字,用右手小指蘸墨涂改,县学书吏还因此记过他的残指。
“楚怀瑾没有死。”
铁枷中的男子抬起头,干裂的嘴唇动了许久,才叫出他的名字。
“陆言风,你终于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