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门的时辰提前了,今夜二更。”
亲兵递来的密令来自崔琮书房,严府军使原定三更入关,发现青石关退兵以后改令提前,还要求崔琮在开门前处置罗继恩与全部州府驿卒。
崔琮看见自己的私印盖在密令末尾,再也无法用保全家人为自己开脱。
“我只答应交关,没有答应杀守军,这道处置令不是我写的。”
“印是真的,字可以补,你替严府盖下空白关牒时,就该知道他们会写什么。”
沈昭解开罗继恩身上的绳索,把人交给赶来的军医,随后命北门守卒拆下绞盘摇杆,城门只留一条不足半尺的缝。
崔琮亲卫见北营已经被西营守军围住,纷纷放下兵器,只有两名严府派来的随从退到敌楼门边,试图点燃存放关牒的木柜。
江陵秋踢翻油罐,姚驰带人将两人制住,从其中一人衣领夹层搜出白马关守军名册,名册上已有百余人被朱笔标为清除对象。
罗继恩靠着城墙坐下,军医剪开他胸前衣物,伤口并未伤及肺腑,人却因失血无法起身。
“崔琮,你看看名册上有没有你的名字。”
崔琮接过名册,从末页找到自己的姓名,朱笔后面写着开关后押京问罪。
“他们说会保我全家。”
白氏掌柜将私契翻到背面,露出一行补写的小字。
“你家人已经送往洛川驿,严府军使答应入关后放人,契上没有写放去哪里。”
“洛川驿已经被禁军占了。”
陆言风的声音从城梯下传来,他带着关外接应骑兵进入东门,手中拿着刚截获的洛川驿名册。
“崔夫人与两个孩子被列作军属随行,去向写的是京西大营,你开不开关,他们都会被扣在裴肃手中。”
崔琮将私印从腰间解下,放在罗继恩面前。
“我认罪,先救我家人。”
罗继恩没有接印。
“北门外八百人正在架弩车,关内尚有严府内应,你拿什么换人?”
“军使派进来三名传令兵,一人在我府中,两人在北营,我知道他们约定的入关暗号。”
沈昭让姚驰去提传令兵,自己走到城垛边查看关外厢车。
车板已经拆开,里面装着弩臂与长梯,严府家兵借禁军衣甲靠近护城沟,领头军使仍举着殿前司铜符,要求守卒按时开门。
“他们只有八百人,强攻白马关拿不下来,提前动手是怕主力路线暴露。”
陆言风展开洛川驿名册,名册上记录的禁军只有三千六百人,分作五批出京,各队都以押运军械与轮换边军为名。
“严府放出的南征急令写着沿途粮站,实际南下的兵马不满四千,裴肃仍在京西大营整军。”
罗继恩听完,抬手按住军医准备更换的伤布。
“他们要用四千人夺白马关与丰宁仓,等四州打起来,再以青州叛乱为由调大军南下。”
“关城若不失,严府缺少调兵名分,裴肃也无法绕过门下省。”
沈昭看向被扣住的崔琮。
“你让传令兵回话,就说城内守军已经控制,二更按约开门,先放军使带两百人进关。”
“他会要求罗继恩的人头。”
“给他看人,不给人头。”
罗继恩让军医扶自己坐直。
“我可以站上城楼,装作被押,只要军使进入瓮城,便关内外两门。”
崔琮摇头。
“他知道我已经伤了你,若你还能站着,他不会信。”
“那便抬下去。”
军医用门板改成担架,将罗继恩盖在染血披风下,城头只露出他的发髻与手臂,远处看不出死活。
崔琮换回甲胄,亲自站到北门上回应军使。
“罗继恩已经处置,南营还有两百人不肯降,开门以后请军使先带弩手入城,助我平乱。”
城外军使举起铜符。
“北门全开,关上不得留弓手,崔将军亲自到瓮城接令。”
“北门全开以后,若罗继恩旧部冲来,我无兵可挡。”
“严府的命令不容你再谈条件。”
军使命人推出一名妇人与两个孩子,三人手臂都绑在车栏上,崔琮站在城头认出家人,原本准备好的回话没有说出口。
长子看见父亲,挣着要从车上下来,被押车士卒一拳打回木栏。
“爹,别开门,他们说进城以后要杀人!”
军使抽刀拍在车沿。
“崔琮,你再拖延,本将先按通敌罪处置他们。”
城头北营士卒都朝崔琮看去,守门校尉已经把手按在绞盘备用杆上,只等他一句命令。
崔琮走到担架旁边,掀开披风看了罗继恩一眼。
“罗将军,我若不开门,他们会杀我的孩子。”
“你若开门,关里也有别人的孩子。”
罗继恩没有骂他,只把染血的手放回披风下面。
“你做下的事,自己选。”
崔琮回到城垛前,对军使喊道:“先把三人送进瓮城,我便开外门!”
“你没有资格再讲条件。”
“他们不进来,北门不开!”
军使看见城头守军已经重新架弓,知道继续拖延只会等来青州援军,便让十名骑兵押着崔家人靠近外门。
沈昭命人放下吊桥,却没有升起城门,待十骑走到护城沟中央,藏在桥墩后的州兵同时抛出套索,将三名人质拖向城墙。
押送骑兵拔刀追赶,城头箭矢落在马前,逼得他们退回沟外。
崔夫人与两个孩子被拉进城门缝隙,崔琮跑下城楼解开绳索,长子抱住他的腰,他却没有伸手回抱,只让士卒把家人送往东门药仓。
军使发现受骗,下令弩车向城门放箭。
厚木弩矢撞进门板,原本留出的窄缝也被守卒用石块封住,关外八百人开始抬梯攻墙。
“他们既然强攻,等不到二更了。”
姚驰带西营守军登上北墙,弓手全部换成从严府家兵处缴来的重箭,南营则从侧门出城,沿河滩绕向军使后方。
陆言风拦住准备亲自下城的沈昭。
“城墙交给罗继恩,严府军使身上可能带着急令下半页,他若见势不对,会先烧文书。”
“江陵秋已经出城。”
“他一个人拿不住军使。”
“许桐在河滩等着。”
关外传来战马嘶鸣,南营守军从后方截断官道,军使带亲兵向北突围,却被许桐藏在河滩的民兵堵住。
八百人失去统一号令,严府家兵仍在抵抗,真正的禁军士卒却认出靖州副印与青州缺角官印,许多人退到路边,不肯再替军使攻关。
战斗持续到二更前,军使被江陵秋从马背拖下,随身铜符与文书匣一并送进白马关。
急令下半页没有主将押名,只盖着裴肃私印,内容写明夺取白马关后,立即押送三样东西进京。
第一样是北仓旧国书,第二样是沈昭本人,第三样却被血污遮住,只剩末尾一个风字。
陆言风用湿布擦去血迹,完整姓名逐渐露出。
被俘的军使看见那三个字,知道已经无法隐瞒,靠着城门开口。
“裴大人要的第三样东西,是陆先生的命。”